姚平清坐在椅子上，瞅一眼旁邊的陸躍進，眼裡閃過一絲恨鐵不成鋼，只不過對方完全沒抬頭的意思。
她又看了看理論科副科長，對方正低頭寫什麼，好像很忙的樣子。她收回目光，沒說話。
譚慶生等了幾秒，見再沒有人開口，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語氣平淡地說了句：「那就楊麗華牽頭。文衛科、宣傳科、理論科的同志配合。散會。」
在楊麗華自己都沒有完全的把握下，她就這麼拿下了這次群眾文化年的活動牽頭人。
從會議室出來，她走在走廊里，步子比平時慢了些。
在紡織廠的時候，她能那麼快上手，是因為那裡的宣傳科基本盤就那麼大，真正有能力干實事的人沒幾個。
可這裡是市宣傳部，藏龍臥虎，哪一個不是從下面精挑細選上來的？
她一個從廠里調上來的，資歷淺，根基薄，憑什麼牽頭這麼大的活動？
心裡正想著事兒，姚平清從後面走上來，步子不快，臉上沒什麼表情。她看了楊麗華一眼，說了句：「好好干，下面不少人可都看著的。」
楊麗華連忙轉過身，站直了：「請姚科長放心，我一定不會辜負期望。」
姚平清「嗯」了一聲，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有問題隨時到文衛科找我。」
楊麗華點點頭，說了聲「謝謝姚科長」。姚平清沒再說什麼，從她身邊走過去，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了。
楊麗華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這位姚科長，剛才在會上是反對她的，現在又說有問題可以去找他。她琢磨了一下，沒琢磨透，但至少知道這不是壞事。
正想著，錢途從後面過來了。
他走得不急不慢，手裡還端著那個開會時用的茶杯，看見楊麗華站在樓梯口，笑了笑：「怎麼，還沒回過神來？」
楊麗華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錢科長，我確實有點緊張。」
錢途拍拍她的肩膀：「緊張什麼，你在紡織廠搞的那些活動，哪一個不比這個簡單？再說了，有我們這幾個老傢伙在後面撐著，你怕什麼？」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篤定，「麗華，加油，好好干。」
回到宣傳科，李建國已經坐在辦公桌後面了。看見她進來，他招招手，讓她過來。楊麗華走過去，站在他桌前。
李建國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語氣平平靜靜的：「這段時間你就好好把這個群眾文化年的活動做好。宣傳科這邊的事，你先放一放，我盯著。」
楊麗華點點頭：「好的，李科長。」
李建國頓了頓，忽然沒頭沒腦地補了一句：「好好干，這可是個好活動呀。」
他說完就低下頭去看文件了，像是隨口一說，又像是話裡有話。
楊麗華站在那裡，看著他已經翻開的文件，心裡那個問號越來越大，好活動？
她當然知道這是好活動，省里下文，全市鋪開，做成了是成績，是亮點。
可李建國特意強調一句「好活動」，肯定不只是這個意思。
楊麗華花了整整一個下午，把省里那份文件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群眾文化年」這個名字聽著熱鬧，內容也確實不少，文藝匯演、讀書活動、電影下鄉、戲曲進村、黑板報評比、故事會、歌詠比賽，林林總總列了十幾項，要求是「廣泛發動、層層落實、戶戶參與、人人受益」。
時間從三月到十月，跨度大半年，涉及全市各區縣、各公社、各廠礦企業，還有文化館、劇團、電影院、新華書店這些單位，都得協調。
她把筆記本翻開，在扉頁上寫下幾個字：三月啟動，十月總結。
然後一條一條往下捋。
文藝匯演誰來牽頭？
各區縣自己組織還是市里統一安排？
讀書活動書從哪兒來？
新華書店能配合到什麼程度？
電影下鄉的片子誰去協調？放映隊夠不夠？
戲曲進村請哪個劇團？經費從哪裡出？
黑板報評比標準誰來定？故事會講什麼故事？
歌詠比賽唱什麼歌？林林總總的問題，在筆記本上寫了密密麻麻好幾頁。
寫到天黑，她放下筆，甩了甩手腕，又把那些問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在旁邊批註了幾個字：先摸底，再分工，後執行。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李建國借人。李建國正在看文件，聽她說完，抬起頭：「要誰？」
「張志遠。」
李建國想了想，點點頭：「行。他跟你跑過基層，對下面的情況熟。」
他頓了頓，又說，「文衛科那邊，你也得找個人。畢竟是文衛口的主業，你不能把人家撇開。」
楊麗華點點頭：「我知道，等會兒就去找姚科長。」
李建國沒再說什麼，低頭繼續看文件。楊麗華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聽見身後傳來一句：「有什麼需要，隨時說。」
楊麗華回過頭，李建國已經低下頭了，像是隨口一說。她應了一聲「好」，推門出去了。
文衛科在走廊另一頭。
楊麗華站在門口，門開著，姚平清正坐在桌前寫什麼，陸躍進坐在對面，手裡拿著份文件，不知道是在看還是在發呆。
她敲了敲門框，姚平清抬起頭，看見是她，放下筆：「楊副科長，有事？」
楊麗華走進去，沒有繞彎子：「姚科長，群眾文化年的事，我想跟您借個人。」
姚平清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借誰？」
「陸躍進同志。他是文衛科的副科長，對文化口的工作比我熟，我想請他一起跑跑基層，摸摸底。」
姚平清沒立刻接話，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看向陸躍進：「老陸，你覺得呢？」
陸躍進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楊麗華會點他的名。
昨天在會上，他縮著肩膀沒敢自薦，心裡其實也懊惱過，這麼好的露臉機會，自己怎麼就沒抓住？
可轉念一想，他確實不擅長牽頭，跟著干還行，讓他挑大樑，他真沒那個底氣。
現在楊麗華來借他，他心裡那點複雜說不上來，但至少，不是壞事。他放下手裡的文件，點點頭：「行，我配合楊副科長。」
楊麗華笑了笑：「那就麻煩陸副科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