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孫洪偉想多久，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已經上報紙了。
不是鋼鐵廠，也不是毛巾廠，是一直和楊麗華聯繫密切的百貨大樓。
早上他照例翻看市報，頭版往下，一篇報導占了不小的篇幅，標題是《百貨大樓主動幫扶貧困公社，為鄉下社員送去文化春風》。
文章極盡讚揚百貨大樓有社會責任感，主動承擔起幫扶任務，為鄉下社員提供了豐富的文娛活動，送戲下鄉、捐書建站、組織社員排練節目，樁樁件件寫得清清楚楚。
孫洪偉的目光在「主動幫扶」幾個字上停了很久。
這不就是前兩天秀英說的那個「聯合公社一起做」的群眾文化年活動嗎？
他放下報紙，靠在椅背上，腦子裡飛快地轉。
這個聯合公社的活動，說白了就是廠礦企業出錢出力，公社出個舞台、出點人頭。錢花了，力氣出了，名聲是企業的。
他看了一眼報紙上那個給百貨大樓經理張紅升做的簡短介紹，眼一下子紅了。
那張紅升誰不知道誰呀，他為啥能擔任這個百貨大樓的經理，還不是個來填坑的，結果這會報紙上寫的啥。
什麼主動從工業局領導的位置來領導當時接近癱瘓的百貨大樓工作，又什麼重新讓百貨大樓活了過來。
看把他能的，他有寫的這麼好嗎。要寫也應該寫像他這種的，幾十年來辛苦帶領著紡織廠越走越好。
孫洪偉朝廠辦喊著，「讓孫秀英來我辦公室一趟。」
沒一會兒，孫秀英推門進來，臉上帶著疑惑。
剛才她來的時候大伯什麼都沒說，這會兒又叫她，是什麼意思？
孫洪偉站起來，拿起桌上的報紙揣進公文包里：「走，我倆去市政府一趟。」
孫秀英眼睛一下子亮了：「廠長，這是……」
孫洪偉看了她一眼，語氣平平的，但步子已經往外邁了：
「嗯，咱們去市政府詳細了解一下。咱們紡織廠作為江濱市的大廠，更應該承擔起社會責任，在有能力的情況下幫扶底下農民同志，也是應該的。」
孫秀英連忙跟上，兩人騎著自行車趕到市政府，把車停在車棚里，往辦公樓走。
孫秀英走在前面，到了宣傳科門口，停下來，敲了敲門。
張志遠正坐在桌前整理材料，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都是生面孔。
他站起來：「你們找誰？」
孫秀英往裡探了探頭：「請問楊副科長在嗎？」
張志遠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後面那個中年男人，問：「你們是？」
孫秀英連忙說：「我們是紡織廠的，想找楊副科長了解廠礦企業聯合公社一起做群眾文化年的活動。」
張志遠眼睛亮了一下。
鋼鐵廠的人剛進去，這會兒又來一個紡織廠，看來楊副科長這招還真管用。
他心思轉了一圈，臉上露出熱絡的笑：「哦，這樣啊。楊副科長正在旁邊的會議室里接待鋼鐵廠的同志呢。他們也是來了解這個活動的。」
他頓了頓，「要不我直接帶你們過去吧，正好一起聽聽。」
孫秀英看了孫洪偉一眼，孫洪偉點了點頭。張志遠拿起桌上的筆記本，領著兩人往會議室走。
會議室的門半開著，裡面傳來楊麗華的聲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鋼鐵廠的條件大家都清楚，工人多、底子厚，搞文化活動有的是人。但咱們搞這個活動，不光是花錢的事，是要真正讓老百姓受益……」
張志遠在門口站定，抬手敲了敲門，探進半個身子：
「楊副科，紡織廠來了兩位同志，也是想參加群眾文化年的活動。我給帶過來了。」
楊麗華正在跟鋼鐵廠的李向前說話，聽見這話抬起頭，看見孫洪偉和孫秀英站在門口，眼裡閃過一絲笑意，很快又壓下去。
她站起來，朝孫洪偉點了點頭：「孫廠長，您來了。快請進。」
她看了一眼張志遠，那目光裡帶著幾分讚許。
孫洪偉走進會議室，一眼看見鋼鐵廠的李向前坐在那裡，面前攤著筆記本，旁邊還放著個公文包，顯然已經聊了一陣子。
他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暗暗慶幸，還好還好。再晚一步，鋼鐵廠要是搶在前頭把名額占了，他哭都來不及。
楊麗華招呼兩人坐下，又讓張志遠倒了水，這才坐回去，笑著說：「孫廠長也是為了聯合公社搞活動的事來的？」
孫洪偉點點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不緊不慢地說：
「市里搞的這個群眾文化年，我們紡織廠肯定要支持。剛才看到報紙上登了百貨大樓的事跡，我們廠也不能落後。」
他頓了頓，「楊副科長，這個聯合公社，具體是怎麼個聯合法，能不能給我們詳細講講？」
楊麗華看了李向前一眼，又看了看孫洪偉，笑了笑：
「孫廠長來得正好，鋼鐵廠的李科長也在了解這個事。我正說到一半，要不咱們一起聽，有什麼問題一起問。」
孫洪偉點點頭，李向前也點頭。
廠里出錢出人，公社出場地出勞力，節目一起排，活動一起搞，到時候市里匯演，兩家都掛名。
她說得細緻，把可能會遇到的問題、需要注意的地方都點到了，既不給人家畫大餅，也不讓人家覺得這事辦不成。
孫洪偉聽完，心裡有數了。這個活動，花錢不多，名聲不小，值。
他看了李向前一眼，李向前也正看他，兩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開。
楊麗華把兩人的表情看在眼裡，合上筆記本，笑著說：
「兩位都回去跟廠里匯報一下，要是確定參加，就把意向書報上來。名額有限，先到先得。」
孫洪偉一聽這話，立馬坐直了身子，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楊副科長，我們紡織廠肯定同意。這樣，我先把名額報了，明天就把材料準備上來。」
他說得斬釘截鐵，像是怕慢一步就搶不上了。
楊麗華還沒開口，一旁的李向前不願意了。
他放下手裡的茶杯，看了孫洪偉一眼，語氣不咸不淡的：
「孫廠長，這可不興先報名後交材料的。你要特殊一些呀。萬一你們廠不同意怎麼辦？你把名報了，又反悔，不是給人家添麻煩嗎？」
他說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從杯沿上方看過來，帶著點「我可不能讓你搶在前頭」的意思。
楊麗華忍住笑意，臉色如常地開口：
「李科長說得在理。為了公平起見，咱們都是以交意向書為準。誰先把意向書交上來，就算誰先報名。口頭的不算。」
她頓了頓，看了兩人一眼，「所以兩位都別急，回去把材料準備紮實了，報上來就行。名額雖然有限，但也不是今天一天就定完的。」
孫洪偉和李向前對視一眼，都沒再說什麼。孫洪偉站起來，跟楊麗華握了握手：
「那行，楊副科長，我們回去準備材料，明天一早就送過來。」
楊麗華送兩人到門口，看著他們一前一後往走廊那頭走。孫秀英走在後面，回頭看了她一眼，揮著手做拜拜。
楊麗華朝她點了點頭，轉身回了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