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海潔站在車棚邊上，看著楊麗華和陸躍進騎上車走遠，眼神暗了暗。
楊麗華那話說得客氣，但意思她聽明白了，不插手，不站隊，誰負責都行，只要能把活干好。
接下來的兩天，不斷有企業來市政府遞意向書。
鋼鐵廠、紡織廠、服裝廠、毛巾廠、機械廠、食品廠，還有兩家楊麗華沒怎麼打過交道的單位，一共七八家。
張志遠把收到的意向書整理好，抱著一摞材料進了小會議室。
楊麗華和陸躍進已經在了，桌上攤著筆記本，旁邊還放著各公社的摸底情況匯總。
一家一家過。
鋼鐵廠的方案寫得紮實，人數、節目、經費、場地，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一看就是用了心的。楊麗華點點頭，放到一邊。
紡織廠的方案是孫秀英寫的，細節上還有些欠缺，但框架搭得不錯，能看出是做過功課的。楊麗華在上面批了幾個字，也放到一邊。
毛巾廠中規中矩，機械廠稍微粗糙了些，但該有的都有，回頭讓他們補充一下就行。
翻到服裝廠的時候，楊麗華的眉頭皺了起來。方案寫得太籠統了。
具體多少人參加，什麼節目，行程怎麼安排，經費誰出?一概沒提，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
「聽從上級安排」
「積極配合」
「努力完成任務」。
楊麗華把方案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輕輕點了一下：
「咱們手裡有不少廠礦企業遞過來的意向書。雖然咱們自己知道是怎麼回事，需要這些企業的幫扶，但也不是什麼都收、沒有要求的。」
她頓了頓，「這份，細節不到位。志遠同志，你通知一下服裝廠的負責人，把這個情況說明一下，讓他們最遲後天補充完善。過時直接視為放棄。」
張志遠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下來：「好的，楊副科長。下會後我馬上去通知。」
楊麗華沒再多說，繼續翻下一份。
她看的不僅是廠礦企業的意向書，還有各個公社的情況。這些材料她之前已經看過好幾遍，但還得再捋一遍，確保能互通有無，聯合出最大的效果。
她特別關注那些條件差的公社。
這類公社底子弱，幫扶力度大，但越差越容易出成績，基礎設施搞好了，文化活動搞起來了，老百姓樂呵了，對比就出來了。
她把幾個困難公社挑出來：紅旗公社，連個像樣的場地都沒有，開會在露天，演節目也在露天。
江陽公社，稍微好一點，有一間舊倉庫,但屋頂漏雨，牆皮脫落。
木耳公社，地處偏遠，路都不好走，更別說搞文化活動了。
楊麗華在這三個名字上畫了圈，在旁邊批了一行字：效益好的大企業對接，一企一社，重點幫扶。
彭海潔回到紡織廠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她把自行車停在車棚里，往辦公樓走，步子不快不慢，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宣傳科的門開著，孫秀英正伏在桌前，跟旁邊的小李說著什麼，桌上攤著節目單、場地安排、人員名單，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小李，咱們來商討一下這個節目應該怎麼安排。」
孫秀英指著紙上畫的那張表，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急切，
「對了，咱們直接去找之前表演過的同志，有底子，排起來快，也能省不少工夫。」
小李點點頭，正要說什麼，彭海潔進來了。
她站在門口，看了孫秀英一眼，又看了看小李，開口了，語氣不冷不熱：
「秀英同志，你不能因為這個聯合活動，就把咱們廠里的宣傳工作罷工吧。」
孫秀英抬起頭，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話，彭海潔已經繼續往下說了。
「小李這次可是負擔著咱們廠的宣傳工作，跟你走了，那這些工作誰來跟進？」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辦公室里幾個人，「小王也不行，這不是要批先進了嗎，他來。」
她一個一個點名，把宣傳科的人一一安排了工作。
話沒明說，意思很清楚，你這個聯合活動要搞，你自己搞去，宣傳科不出人。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小李低著頭，假裝在看手裡的文件；小王翻著筆記本，像是在找什麼；其他幾個人也都低著頭，沒人敢接話。
孫秀英站在那裡，手裡還捏著那張節目單，她嘴唇抿了抿。
沒有說話，也沒有反駁，把節目單疊好，塞進筆記本里，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材料，推門出去了。
宣傳科不出人是吧？那她就找別人，至於會讓別人怎麼想你，那我就不知道了。在紡織廠這麼多年，也不是白待的。
孫秀英直接去了廠辦。
廠辦的門開著，副主任李思苦正伏在桌前寫什麼，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孫秀英，笑了：「秀英，你過來找廠長？」
孫秀英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放，笑著說：「我呀，不找廠長。我過來特地是找你的。」
李思苦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等著她往下說。
孫秀英也不繞彎子：
「這不是咱們廠準備參加市里舉辦的那個活動嗎，最近宣傳科工作忙，科里抽不出其他人來跟這個活動。我不就想著來找你借調幾個人嘛。」
她頓了頓，「這個活動你也知道，是今年市裡的重點項目，市領導都非常關注。要是咱們紡織廠辦成了，肯定能讓領導記在心裡。」
李思苦看了她一眼，心裡轉了幾圈。
這個孫秀英長進了呀，被人這麼下面子，居然沉住氣了，沒吵沒鬧，自己出來找人了。
至於她說的什麼宣傳科忙、沒人手，那純屬蓋大被遮掩。
倒是新來的那個彭科長，她還真是沒搞明白，這人怎麼想的。
看看之前幾位科長怎麼處理的，有個這麼強的關係戶，不想著好好用，一心只想把人往死里壓，這也太不會用人了。
李思苦心思轉了一圈，臉上露出笑來，語氣熱絡：「行呀，你說借調幾個人？」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這樣吧，我帶人跟著你，咱們一起把這個活動做完善了。」
孫秀英愣了一下，沒想到李思苦會這麼痛快。
她連忙站起來，握住李思苦的手：「李主任，那可太謝謝你了！」
李思苦笑著擺擺手：「謝什麼，都是為了廠里。你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們廠辦出幾個人，應該的。」
兩人又聊了幾句，把借調的人數和時間定了下來。
孫秀英拿著筆記本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聲「李主任，那我先回去了」，推門出去了。
李思苦坐在椅子上，看著孫秀英的背影笑了笑，這個彭科長，真是不知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