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麗華坐直身子，抽出另一張白紙，在上面寫下標題，《關於「抓革命、促生產」宣傳工作的幾點思考》。
這不是臨時起意，是她早就想寫的一篇材料，只是一直沒騰出手來。
現在正好，借著這個由頭，她可以名正言順地去要數據。
宣傳部的職能之一，就是圍繞市委市政府的中心工作，做好宣傳引導。
「抓革命、促生產」是當前的中心任務，她寫這篇材料，需要了解全市的生產情況，需要掌握經濟數據，合情合理。
她不是為方市長要數據，是為宣傳工作要數據。這個理由，誰都挑不出毛病。
楊麗華花了一個上午，把材料的大綱列了出來。
第一部分，全市工業生產的基本情況；第二部分，企業開展「抓革命、促生產」的主要做法；第三部分，存在的主要問題；第四部分，下一步宣傳工作的重點。
每個部分都需要數據支撐，而數據的來源，她不能自己去要，得走正規渠道。
她寫了一份申請，措辭很講究，
「為配合市委市政府當前中心工作，加強『抓革命、促生產』宣傳引導，需了解全市工業生產基本情況，懇請市委辦公室協調市計委提供相關數據。」
不是她楊麗華要，是宣傳工作要。不是她去要，是請市委辦公室發函。
譚慶生時不時的關注著楊麗華，這次匯報稿他當然知道會遇上那些問題。
楊麗華是他推薦到方市長面前的，要是掉了鏈子，他臉上也不好看。
雖然方市長自己其實也比較中意楊麗華，但推薦歸推薦，能不能接住，還得看楊麗華自己的本事。
第二天上午，譚慶生坐在辦公室里，手裡捏著那份楊麗華剛剛交上來的《關於「抓革命、促生產」宣傳工作的幾點思考》。
看著手裡的文稿，又看了看楊麗華，難怪沒看見她有什麼動作呢，結果是人家早就想辦法拿到數據了。
楊麗華語氣平靜：「譚部長，這是咱們這月關於『抓革命、促生產』的稿子，我寫好了，您看看。」
」嗯，不錯，你這動作夠快的。既然完成了，那就快點著手交代下來的工作。」
楊麗華點頭：「我先把這個文稿送市委辦公室核稿，然後就著手寫那份稿子。」
譚慶生擺了擺手：「去吧。」
楊麗華寫方市長的稿子，比寫自己的稿子慢得多。
自己的稿子，她心裡有底，怎麼寫都行；方市長的稿子，每一句話都代表著市長的態度，每一個字都要掂量再三。
她不敢快，也快不起來。
一整個上午，她坐在桌前，對著那疊數據和提綱，反覆琢磨。
方市長的風格她摸過底，簡潔，務實，不拖泥帶水。不是那種喜歡長篇大論的領導，也不是那種喜歡賣弄辭藻的人。
她要說的話，必須有分量，有態度，有乾貨。不能空，不能虛，不能軟。
楊麗華先在草稿紙上寫了幾個開頭，都不怎麼滿意。
發了好一會兒呆。然後轉身回到桌前，重新拿起筆，不再想那些花哨的開頭，直接寫。
「今年以來，我市經濟運行總體平穩，主要表現為三個特點。」然後一條一條往下寫。沒有廢話，沒有鋪墊，開門見山。
下午，稿子終於磨出來了。
她把稿子拿給譚慶生看，譚慶生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把稿子遞迴來：「你先送上去吧。」
楊麗華點頭，拿著稿子去了方市長辦公室。
姚平清還在外間，看見她進來，放下手裡的筆，語氣平淡：「方市長這會兒有空。」
楊麗華點頭致意：「謝謝姚秘書長。」
然後敲門進去。
方市長正低頭看文件，見她進來，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手裡的稿子上：「匯報稿寫好了？」
楊麗華雙手遞過去：「寫好了，方市長。」
方市長接過去，低頭翻看。
翻到數據那一頁，她停下來，抬起頭看著楊麗華：「這些數據都準確？」
楊麗華點著頭，「數據都是市計委提供的。」
方市長又問了一句：「市計委能把數據給你們宣傳部？」
楊麗華答得坦然：「因為宣傳部正在開展『抓革命、促生產』的宣傳，特意向市委辦公室提交了申請，懇請協調相關數據。
這份匯報稿的數據，就是共享的那份文稿的數據。」
方市長「嗯」了一聲，沒再問，低頭繼續看稿子。
翻到最後一頁，她放下稿子，拿起筆，在上面改了幾處，然後把稿子遞迴來，語氣不辨喜怒：「回去再潤色潤色，儘快交給我。」
楊麗華接過稿子，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次日，楊麗華把改好的稿子交上去，就沒有下文了。方市長既沒有表現出滿意，也沒有再讓改稿。
周三，方市長去省里開會，楊麗華看得清楚，姚平清跟在方市長身後，一副專職秘書的樣子。
難道是她想多了，方市長已經選好姚平清為專職秘書了？
方市長的會議還沒結束，楊麗華就接到通知前往組織部幹部科的小會議室一趟。
組織部部長印長勝坐在會議桌對面，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手裡捏著筆。
旁邊還有幹部科的同志，筆記本攤開，筆握在手裡。
印長勝見她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楊麗華在他對面坐下，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等著。
印長勝沒有繞彎子，翻開面前的文件，目光落在她身上，語氣平穩，帶著組織部門特有的那種鄭重：
「楊麗華同志，今天找你，是代表市委宣布一項組織決定。」
楊麗華心裡微微一動，這是要調動了？
印長勝繼續說，「經市委常委會議研究決定，免去你市委宣傳部副部長職務，調任市長專職秘書。」
楊麗華坐在那裡，手裡還捏著筆記本，目光平視前方。
印長勝看了她一眼，繼續說：「市長秘書崗位重要、責任重，更是直接服務市主要領導，接觸核心機密。
要求政治可靠、作風嚴謹、業務過硬、嚴守紀律。
這是市委根據工作需要、結合你的能力和表現，慎重研究作出的安排，也是組織對你的信任。」
聽到這裡，楊麗華立馬表態：「我堅決服從組織安排，感謝組織的信任。」
印長勝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幾分滿意，又補了幾句：
「好好工作。你是方市長堅持要過來的，譚部長也對你讚賞有嘉。
但我們組織部的討論一直沒有下定決定，主要是市長秘書這個位置太重要了。」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叮囑，「這個位置，干好了，是應該的；干不好，影響的不是你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