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黨校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楊麗華從省委黨校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張結業證書,包里多了幾本記滿筆記的筆記本,以及寫了幾大頁的通訊地址。
市政府大樓還是老樣子,也對,也就是離開了一年,能有多大的變化。
楊麗華上樓的時候,正巧碰上了馮義忠。
他手裡拿著文件夾,從樓梯上下來,看見楊麗華,腳步頓了一下,臉上瞬間帶著看戲的表情,
「喲,楊秘書從黨校回來了?你這回來得可真是不巧,任幹事跟著市長出去視察了。我聽政府辦公室的人說,市長好像挺滿意任幹事的。」
說完看了楊麗華一眼,嘴角往上扯了扯,「嘖嘖嘖,也不知道楊秘書現在回來,還適不適應。」
楊麗華在心裡翻了個白眼。這人吃飽了沒事幹是吧?
堂堂一個副市長,在她一個秘書面前嚼這些舌根。
以前他是實打實地找她的茬兒,恨不能把她從方市長身邊攆走,趕出市政府。
但自從唐山那件事後,他就變了,不再找茬,但嘴上卻不客氣。
不過他這話雖然說得不好聽,透露出的信息倒不少,方市長對任平安很滿意,方市長帶著她出去視察了,說明已經把她當自己人用了。
「馮市長說笑了。我就一個秘書,市長怎麼安排都有她的道理。」
她側身讓了讓,「馮市長,我先走了,還要去組織部報到呢。」
從組織部出來,轉身上樓,往市長辦公室走。
楊麗華站在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任平安抬起頭,看見楊麗華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一下,隨即站起來,聲音裡帶著幾分驚喜,幾分拘謹,「楊秘書,您回來了?」
楊麗華點點頭,走進去,把包放在桌上,「嗯,黨校那邊結業了。這會兒市長有空嗎?」
任平安點了點頭,「市長這會沒有訪客。」
楊麗華在門口輕輕敲了敲門,「請進。」
方市長正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筆,面前攤著文件,抬起頭看見楊麗華,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楊麗華走進去,走到市長面前,「市長,楊麗華向您報到了。」
聽到這話,方市長笑了笑,「嗯,不錯。我在市里都聽到黨校的顧校長對你的評價,可是不低哦。」
「都是市長您培養得好,要不然哪入得了顧校長的眼。」
方市長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隨意:「這樣,你這兩天先跟著平安,先休整兩天再說。」
楊麗華跟在任平安身後處理了兩天日常事務,該遞材料的遞材料,該休息絕不多做。
市政府大樓就那麼點大,閒話傳得比風快。
楊麗華回來的消息當天就傳遍了各科室,但連著幾天沒見她跟在方市長身邊,倒是任平安進進出出,整理文件、接打電話,忙得腳不沾地。
有人開始嘀咕了——楊秘書這是失寵了吧?
你看,回來這麼幾天了,方市長都沒怎麼叫她,倒是任幹事還跟在身邊。
按理說楊麗華都回來了,任平安也該回婦聯了,可從目前這架勢看,一點都沒有這樣的影子。
而本該跟在市長身邊的楊秘書,像是被市長忘了一樣,既沒有安排新職務,也沒有恢復秘書的本職工作,整天就坐在辦公室里翻翻報紙、看看文件,做些打雜的活兒,連開水都自己去打了。
這在不少不明真相的人眼裡,可不就是這位方市長昔日的心腹失寵了嗎?
楊麗華上完廁所,順便去水房打水。
水房在走廊盡頭,拐個彎就是,她提著兩個熱水壺,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壓低了聲音的對話。
「我給你說,楊秘書去黨校這步棋真是走錯了。你看她之前多風光,現在呢?回來連原本的位置都沒有了,你看她那落魄的樣子,哎呀,真是……」
另一個聲音附和著,帶著幾分幸災樂禍,也帶著幾分假模假式的惋惜:
「可不是嘛。我可是看到,這幾天楊秘書跟在任幹事身後,一天就做些打雜的工作。剛才我還看到她提著水壺下來打水呢,哎喲,造孽喲。」
楊麗華站在水房門口,手裡提著兩個熱水壺,滿臉震驚。
她,22歲的副處級幹部,全省抗震救災先進個人,剛拿了中央表彰,從省委黨校學成歸來,居然有人覺得她「造孽」?
她遭什麼孽了?她這兩天沒具體工作,不是因為失寵,是因為方市長還沒安排,更準確地說,是還沒騰出手來安排。
她提著水壺走進去,故意弄出了些聲音,剛好能讓人聽到。
那兩個正在嘀咕的人抬起頭,看見是她,臉上立馬露出尷尬 表情。
楊麗華沒有看她們,走到熱水機前,不慌不忙地接水。
水壺滿了,提起來,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突然停下來,說了句,
「你們說得對,我確實挺造孽的。22歲的副處級幹部,確實挺造孽的。」
留下兩人面面相覷,隨即小聲的說著,「也對,人家在差都是副處級幹部,造什麼孽,我看真是腦子有問題。」
楊麗華提著水壺回到辦公室,任平安立馬說著,「楊秘書,市長找您,您快進去吧。」
楊麗華點了點頭,放下水壺,敲了敲市長辦公室的門。
「進來。」
「市長,您找我。」
方市長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放下筆,朝她招了招手:「你過來。」
楊麗華繞過辦公桌,走到方市長身側,目光落在桌上那張攤開的地圖上。
江濱市地圖,她太熟悉了,城北區、城東區、城南的縣、城西的港口,每個地名都標得清清楚楚,每條線都爛熟於心。
方市長的食指按在城北區那塊地方,「城北區現在正差一個副區長。那裡工業基礎好,體量大,你要是下去的話,一個常務副區長肯定沒問題。」
隨即手指從城北區挪到旁邊那塊面積頗大的區域,指尖在那片地方劃了一個圈,
「江北縣,咱們市有名的貧困縣。要是去這裡的話,運作運作,以你的資歷,縣長還是能夠得上的。」
方市長說完,收回手指,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楊麗華臉上,等著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