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麗華這話,暫時是給她大哥找到一個能快速提升的辦法。說完,目光從楊立新身上移開,慢悠悠地落在楊麗淑臉上。
「不要說我對你不掛心。你在百貨大樓做了這麼久的櫃檯售貨員了,連個先進都沒評上。
我縱使有再多的能力,也使不上勁兒。打鐵還需自身硬,德不配位,小心折了進去。」
楊麗淑低下頭,有些不敢面對楊麗華,之前還覺得大哥膽小,原來真不是,是她三姐不知在什麼時候氣勢這麼嚇人了。
被她這麼注視看著,她心裡直哆嗦。
「三姐,我肯定努力。今年我肯定能評上優秀營業員,今年我可是全年無休,還替別人上班了的。
之前張經理就說了,今年我評優的可能性很高。」
楊麗華嗯了一聲,語氣緩了些,「只要你們能評優、得先進,你們的提拔之路就沒問題,即便是調動也不是不可能。」
楊家這邊在討論著家裡成員未來的發展。
紅旗公社下面的大灣大隊裡,天色已經暗了。楊立軍拖著柴,和王鐵軍一起走在回知青點的土路上。
柴火捆得很緊,壓在他肩上,沉甸甸的,把他的脊背壓得微微彎曲。
王鐵軍走在旁邊,肩上扛著一捆柴,比他輕鬆不到哪去,但腳步比他快。
王鐵軍側頭看了楊立軍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羨慕:「楊立軍,你爸媽今年好似還沒過來吧,是不是這幾天快來了?」
他和楊立軍是同一批來大灣大隊的,只不過他運氣不怎麼好,他原本也是報名他們本市下面的公社的,但這不是滿員了麼,就被調到江濱市了。
因為是同一批來這裡的知青,他和楊立軍的關係算是比較好。這兩年楊立軍的父母可是每年都會抽時間過來。
楊立軍低著頭,看著腳下的路,有些木然,「不知道。」
兩年了。下鄉的時候,三姐可是說了的,讓他在鄉下待兩年就把他弄回城。這都馬上到時間了,為啥還沒動靜?
前兩年,他才下鄉的時候,鋼鐵廠新增了個附屬廠,專招他們這些已經下鄉的職工子女,他也是在名單中的,但他爸媽過來,讓他先不忙。這才下鄉就回去,說是影響不好。
王鐵軍不知道他心裡的彎彎繞繞,還在那絮叨,「還是ni好,離家近,隨時都能給你送東西過來。」
似乎是想起了什麼,腳步慢了些,語氣里多了幾分八卦的味道,
「對了,你去年和那個傅春苗咋斷了?人家爺爺可是紅旗公社的醫生,爸爸也是大隊的醫生,條件多好啊。你怎麼就看不上?」
楊立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我爸媽不同意。我要是在這裡結婚了,你說還能回城嗎?」
現在回城的指標多難,他回去,多半是接他媽的班,想到這裡,楊立軍又從容了不少。
他家裡其他人都有工作,也沒人惦記爸媽的,所以他肯定能回城,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王鐵軍愣住了。
他本來想說「結了婚也能回城」,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對。傅春苗家裡是不錯,但也只是在大灣大隊裡不錯。放到鋼鐵廠,放到江濱市就不夠看了。
楊立軍家裡條件明顯不差,不然不會隔三差五收到包裹,他爸媽一年也總能抽出時間來看他。
人家家裡說不定正在想辦法把楊立軍弄回城呢,要是結了婚,拖家帶口的,怎麼弄?
王鐵軍想到這裡興致缺缺地嘆了口氣,把肩上的柴靠在路邊的石頭上,撐著膝蓋喘了口氣。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有回城的機會。
他們這裡的老大哥,在這裡已經待了十年了——從十七歲到二十七歲,從城裡的知識文藝青年變成了現在跟農村的村民沒啥兩樣的人。
一腔熱血早就涼透了,剩下的只有麻木。誰也不知道還要在這裡待多久。
他歇夠了,直起身,看著旁邊的楊立軍,問了一句:
「我後天準備去趟公社,前段時間我家裡給我寄了點東西,現在忙完了,我準備取回來。你要去不?」
楊立軍低頭看了看腳上那雙開裂的鞋,鞋底已經磨得差不多了,鞋幫子也開了口,大腳趾露在外面,這鞋還是去年家裡寄來的,穿了一年,已經不能穿了。
他點了點頭,說了一聲:「行,正好去買雙鞋。」
次日,天還沒亮透,楊麗華就起來了。辦公室的李紅同志已經上來幫著提行李了,一下樓,樓下就已經停著一輛老式的軍用吉普車。
市委組織部副部長汪德海已經坐在後排了,見她過來,打開車門,往裡挪了挪。
車出城,上了省道,路況還算平穩,楊麗華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田野。
一個多小時後,車子拐上了通往江北縣的縣道,路況陡然變差,由水泥路變成了泥土路。
看著窗外的景色,汪德海側頭看著楊麗華,「麗華同志,江北縣是咱們市有名的貧困縣。前一任縣長兢兢業業在這裡幹了十五年,直至退休。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想要做出成績,非以年作為單位,長期深耕在這裡。當然,你有方市長作為靠山,要是真堅持不了了,也有調走的機會。
只不過這輩子可能就止步於正處了,對大部分人來說這是個不容易到達的位置,但對年僅22歲就已經是正處實權幹部的楊麗華來說,也不知道那種選擇好。
楊麗華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窗外那些低矮的土坯房上,「我還年輕,有大把的時間為這裡做出改變。」
汪德海笑了一下,帶著幾分欣賞,「不錯。希望你能一直保持這樣的熱情。」
臉上笑容收斂,正色起來,「麗華,你這次下基層任職,是市委重點培養的安排。好好在江北縣紮下根。」
車子駛進江北縣城,街道狹窄,兩旁大多是低矮的磚瓦房,偶有幾棟兩層的樓房,牆皮已經斑駁脫落。
街上行人不多,偶爾有一輛牛車慢悠悠地走過,留下幾坨牛糞。
吉普車在縣委大院門口停下來,門口沒有門衛,只有一塊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寫著「中共江北縣委」幾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