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灣大隊的田地里，紅薯藤鋪了一地，楊立軍彎著腰，一鋤頭下去，刨出一串紅薯，抖掉泥土扔在一旁。
王鐵軍蹲在旁邊，把楊立軍刨出來的紅薯往筐里碼，手上全是泥，眼珠子卻一直往楊立軍那邊瞟。
「誒，你去大隊長那裡請假沒有？明天不是要去縣城嗎？」
楊立軍直起腰，把鋤頭杵在地上，喘了口氣。「嗯，等會兒就去。先把這塊地的紅薯挖出來。」
縣裡要做紅薯的農副產品，沒紅薯拿什麼做，不得加快點呀。
這兩天聽到大隊長在說，縣裡供銷社收紅薯干、紅薯粉和澱粉，量還不小。
只不過他這幾天看了一下，雖說也在做，但感覺大隊裡的人不咋積極，該挖紅薯挖紅薯，該曬紅薯干曬紅薯干，但沒人加班加點。
這收農副產品萬一是他三姐下的決定，這要是東西收不上去，怕是得受影響。
想到這裡，楊立軍的鋤頭刨得更深了，手裡的工作也更快了些。
「鐺鐺鐺——」中午的下工鈴聲響了，聲音在空曠的田野里迴蕩。
楊立軍把鋤頭扛在肩上，另一隻手提起裝滿紅薯的筐子，對王鐵軍說了一句：「你先回去，我去找大隊長請假。」
楊立軍沒回知青點，直接往大隊長傅林國家去。
傅林國住在大隊辦公室旁邊，幾間土坯房，大門敞開。
傅林國也才到家，端起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喝水，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楊立軍站在門口，抹了抹嘴，聲音洪亮的問著，
「楊知青過來是有啥事兒？」
楊立軍笑著走過去，從兜里掏出一小包紅糖，油紙包著，繩子扎得緊緊的，遞過去，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好意思，
「傅隊長，這幾年多虧了大隊照顧，這點東西您先收下，就當我這個小輩孝敬長輩的。」
傅林國看著那包紅糖，沒有接，嘴裡笑著說著，
「哎呀，楊知青你這一來就送東西的，哪用這麼客氣。」
楊立軍連忙說：「應該的應該的。」
說著，把桌上的一小包紅糖推得更過去些。
傅林國臉上的笑意更深了，語氣也比剛才熱絡了幾分。「說吧，有啥事兒？」
「傅隊長，我三姐從市里調到縣城來了。我想著明天去看看她，想請幾天假。」
「請假呀？行，我給你批兩天，好好陪陪你姐。」
說著他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帶著好奇，
「你姐咋想的？怎麼好好的市里不待，來咱們縣裡？」
楊立軍摸了摸頭，「這我就不清楚了。」
傅林國看了他一眼，心裡嘀咕著，這楊立軍的姐姐莫不是犯事兒了，下放到縣城來了？
不然好好的城裡人不當，跑到他們這個窮鄉僻壤的地方來，圖什麼。
原本要走的楊立軍，忽然想到什麼，看著正坐在凳子上捲菸葉的傅林國，還是開口了，帶著些不解，
「傅隊長，你之前不是說縣裡要收咱們的紅薯干、紅薯粉和澱粉嗎？
這是好事兒呀，咋感覺大家都不怎麼積極呀？這些東西換成錢不好嗎？」
傅林國手裡的動作沒停，捏著煙紙，把碾碎的菸葉均勻地鋪上去，慢慢捲起來，伸出舌頭舔了舔紙邊，捏緊。
聽到這裡，他嘆了口氣，「楊知青，你經歷的少，不知道。」
他又吸了口煙，眯著眼睛，
他撣了撣菸灰，搖了搖頭，「你說大家還能積極個啥？」
聽到這裡，楊立軍心裡沉了一下，這明顯是老百姓不信任縣政府了。三姐剛到江北縣，就碰上這種事，怕是不好辦。
「傅隊長，我聽說縣裡不是來了個新的縣長嗎？說不定這次收購就是縣長下的通知，肯定不會再讓大家收白條了。」
傅林國擺了擺手，「我們也不是不做，大家這不是也在做嗎。」
他指了指院子裡那些正在晾曬的紅薯干，又指了指牆角堆著的紅薯，
「該挖的挖，該曬的曬，該收的收。但你要讓大家像往年那樣，把家裡所有的紅薯都拿去賣了，誰也不敢。萬一又收不回來錢，一家人喝西北風去？」
他看著楊立軍那張年輕的臉，帶著些語重心長，
「楊知青，你還年輕，有些事，不是你想像的那麼簡單。」
政策可能是好政策，但執行下來就不一定了。
楊立軍從傅林國家出來的時候，心裡正想著明天該怎麼跟他三姐說這裡的情況呢。
忽然，頭頂的高音喇叭里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吱吱啦啦。
楊立軍停下腳步，下意識的抬起頭看著不遠處電信杆上那個灰撲撲的大喇叭，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喇叭響了。
「新華社十月二十一日電——」
播音員莊重、沉穩的聲音從喇叭里傳來，
「我國高等學校招生制度進行重大改革，今年起恢復全國普通高等學校統一招生考試。
凡是工人、農民、上山下鄉和回鄉知識青年、復員軍人、幹部、應屆高中畢業生，只要符合條件，均可自願報名、擇優錄取……」
短短一段播報，卻像冬日裡的驚雷，瞬間震驚了所有人。
周圍一切好似都安靜下來。
納鞋底的婦女停住了手中的針線，怔怔望向大隊廣播的方向；生產隊的幹部、基層幹事兩兩對視，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知青院裡所有知青都不約而同的站了起來，也都不可置信的往大隊辦公室跑，
「高考恢復了？高考恢復了！」
十年了，高考中斷十載，讀書改變命運的通道徹底關閉了十年。
他們最年輕的十年就在這田間地里荒廢了，以為這輩子都沒有在讀書學習的機會，以為這一輩子就只能紮根在鄉土裡，看不到未來。
「恢復高考了！我們可以考大學了！」
楊立軍站在大隊辦公室旁邊的路上，看著不少知青跑了過來，也都明白大家的激動。
王鐵軍立馬跑過去，拉著楊立軍的胳膊，說著，「高考恢復了！真的恢復了。」
楊立軍看著周圍激動的人群，冷靜的說了句，「高考恢復了，這考試大家手裡有複習的資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