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麗華隨著人群往裡走，腳步不急不慢，夾在那些背著書包、夾著課本的年輕人中間，一點也不突兀。
普通的幹部服，頭髮挽在腦後，和剛從田裡、廠里趕來的知青、工人、農民同志沒什麼兩樣。
誰也不會想到，江北縣的縣長此刻正走在他們中間。
進到學校，不用特意去找，更不用問人，亮著燈的就是。
樓上樓下，十來間教室，現在已經全都坐滿了人。
楊麗華站在教室後面，看著滿教室埋頭苦讀的身影，心裡很是滿意。
「鐺鐺鐺——」鈴聲響了，楊麗華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教室里的嘈雜聲瞬間消失了。
講台上，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師走了進來，
「各位同學，我是縣一中的張老師，一直教高中數學。在這高考複習期間，我可以為大家解答數學方面的問題。」
「在座的不少同學可能離開學校很長一段時間了，我先帶大家簡單複習一下數學的基本思路。」
上課了，楊麗華準備從後門悄悄的離開，旁邊傳來一個低低的聲音，
「同學，你是沒找到位置嗎？來這裡擠擠。」
話還沒說完，胳膊就被一隻手拉住了。
楊麗華被拉到後排靠門的位置，旁邊的女同志往裡擠了擠，讓出半邊凳子。
她看了楊麗華一眼，目光落在她空空的手上，壓低聲音：「你咋沒帶書呀？這是沒買到？」
楊麗華點了點頭，也低聲的回了一句，「嗯，今天買的人太多了，也不知道明天還有貨沒有。」
李玲玲語氣篤定，安慰的說著，
「肯定能買得到。我今天去書店買書的時候，人家書店的同志說了，咱們縣有充足的書本呢。
聽說是新來的楊縣長安排的呢，印刷廠有不少存貨。你明天去早點，肯定買得到。」
「你倆有完沒完？不想學就出去說，吵死了！」
前面的同學轉過頭來，目光在楊麗華和李玲玲臉上掃了一圈，語氣不大好，帶著被打擾後的不耐煩。
說完也不管兩人什麼反應，轉回頭，繼續聽張老師講課。
李玲玲被人說了也不惱，朝楊麗華抱歉地笑了笑，做了個安靜的手勢，不再說話，開始跟著講台上張老師的思路開始複習。
一節課一個小時，比正常上課的時間長一些。鈴聲響了，但教室里依舊只聽到沙沙沙的寫字聲，和翻書的聲音。
楊麗華從後門出來，又轉到另一間教室。
這間教室里，一位女老師正在講語文，她在講一篇經典文章，分析作者的寫作思路、文章的結構、語言的運用。
楊麗華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沒有進去，轉身下樓。
離開學校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教學樓里的燈還亮著。
回到家屬院的時候，周圍都黑了一片，只最端頭的那間平房還亮著燈。
正是縣裡給她分的那套房子，六十來平米，兩室一廳，單獨的廚房，單獨的衛生間，外面還帶著十來平米的小院。
這是楊麗華在這個年代目前住得最舒服的一套房子了，以前在鋼鐵廠家屬院，一家七口擠在兩間小屋裡，轉個身都碰著人。
後來調到市里，分了一間單身宿舍，十來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塞得滿滿當當。
她掏出鑰匙開門，屋裡亮著燈。楊立軍正坐在飯桌邊看書，面前攤著那本《機械製圖基礎》。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三姐，你回來了。」
楊麗華換了鞋，把包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書房那扇關著的門。
「怎麼在這裡看書？不是有書房嗎？」
楊立軍帶著些不好意思，「我怕把你東西弄亂了，到時候你找文件資料找不到。」
楊麗華還真沒想到這個弟弟現在能考慮這麼多了。
「三姐，你吃飯沒？我給你下碗面。」楊立軍說著就要站起來。
楊麗華擺了擺手，在桌邊坐下，「不用了，我在食堂吃了才回來的。」
「時間不早了，早點休息，明兒你還要去考試呢，可別掉鏈子。」
次日一早，楊麗華在縣政府食堂吃早飯。食堂不大，幾張舊木桌，長條凳。
楊麗華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碗玉米面糊糊，一個玉米面餅子，一碟鹹菜。
「喲，楊縣長早呀。」江中友笑著走進來，手裡端著飯盒。
王建國跟在他後面，也笑著打招呼：「楊縣長，今天早飯有些啥呀？」
楊麗華咬了一口玉米餅子，含混地應了一聲：「玉米餅。」
還能有啥，不是紅薯就是玉米的，也就這些了。
兩人去窗口買了三個玉米餅子和鹹菜，端過來坐在楊麗華對面。
江中友咬了一口餅子，嚼了兩下，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抱怨。「這天天都是玉米餅子，人都快吃黃了。」
這東西不是說難吃，食堂的大師傅手藝也不錯，但這天天都吃這個，看著都膩了。
他看了王建國一眼，「你個管財政的咋回事呀，不上心哦。」
王建國咬了一口餅子，白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服氣。
「嘿，好你個江中友，我管財政就有錢了？咱們縣什麼情況你不是不知道，有得吃就行了，你還真挑上了。」
楊麗華笑了，放下手裡的餅子，「誒呦，這說明咱們的工作還有很大的上升空間嘛。爭取明年讓咱們食堂的菜色豐富一點。」
不是正式場合，說說笑笑，有啥的。
張學林從後面走過來，聽見了說話聲，更是大聲地接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幾分起鬨的意思。
「大家可都是聽到了，楊縣長說了，咱們加油干，爭取明年給大家吃好點！」
食堂里響起一片笑聲和起鬨聲。
楊麗華把最後一口玉米餅子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又把最後一點玉米糊糊喝完。
這才對正在吃的兩人說著，「你倆等會兒來我辦公室一趟。」
她又著重點了王建國的名，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王局長，財政預算你得再預留點出來。」
這話一出，王建國覺得本就不怎麼香的玉米餅子更加不香了，噎人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