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松蘭和甄友民商量後,隔天就給京城打了電話。
「媽,小妹在家要是不自在,讓她來我們這裡吧。江濱市遠離京城,誰也不知道她的過往。」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傳來一陣慈愛的聲音。
「你和友民自己過好自己的日子就成了,哪有叫妻妹去姐夫家常住的?
你也不用擔心,你妹妹參加了這次高考,成績還不錯。她報考的是滬市的學校。你二叔他們也在滬市,有人照應,不用擔心。」
白松蘭想了想,也沒再勸說。家裡人明顯考慮得比她全面,這樣也好,念慈才二十一歲,以後的日子還長。
她應了一聲,掛了電話,往辦公室走去。
還沒走到辦公室,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醫生!醫生快來呀!救命呀!」
白松蘭腳步一轉,想都沒想的直接朝著走廊那頭衝過去,白大褂更是在空中劃出一個弧度。
她跑到跟前,看見一個年輕的精壯漢子,懷裡抱著一個女人,女人滿頭大汗,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發紫,腹部高高隆起。
孕婦?
白松蘭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滾燙。
她抬頭看著漢子,「病人什麼情況?」
那漢子見到白松蘭,膝蓋一軟,抱著人就跪在地上,聲音帶著些嘶啞。
「醫生,我媳婦難產,你快救救我媳婦吧!生了一天一夜了,孩子一直下不來。」
白松蘭拉著漢子的胳膊往上提,一邊又朝著外喊著,聲音急促。
「快!推病床過來!產婦難產!快去叫產科醫生過來會診!」
走廊里一陣騷動,護士們推著病床跑過來,車輪子碾過水磨石地面,咕嚕嚕響。
在護士身後還跟著一個四五十歲的婦女,穿著藍色的粗布衣,額頭上都是汗,跑得氣喘吁吁。
她擠到跟前,帶著急促的喘氣聲。
「醫生,醫生,我是接生的產婆。小花這是難產,生的時候胎位不知怎麼突然從頭位變成了橫位。羊水早就破了,這孩子要再生不下來,就怕要憋死在腹中。」
她喘了口氣,「現在不是有什麼剖腹產嗎?你們趕緊給安排手術!」
白松蘭一邊推著病床往前走,一邊快速地查體。
孕婦產程過長,面色蒼白,呼吸急促,意識已經有些模糊了。胎位異常,宮口開全但胎兒不下。
她心裡有數了,但她是外科醫生,不是婦產科的。
她轉頭朝旁邊的護士急促的問著,「婦產科的李醫生和王醫生呢?趕緊去喊一個過來呀!」
旁邊的小護士氣喘吁吁地跑過來,「白醫生,王醫生今天下鄉了,李醫生這會兒剛進手術室。」
白松蘭的腳步不由得停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病床上臉色越發蒼白的孕婦,額頭上全是汗,嘴唇乾裂起皮,眼睛半睜半閉,意識已經模糊了,嘴裡喃喃著什麼,聽不清。
白松蘭咬了咬牙,朝著旁邊的護士喊著,「進手術室,馬上開始術前準備!」
安排完,立馬朝著家屬說著。
「你媳婦的情況很危險。要是再耽擱下去,不止肚子裡的小孩危險,大人同樣危險。
你剛才也聽到了,咱們醫院的產科醫生不能過來。你要是放心,就交由我來做手術。」
漢子頭上的汗都還沒來得及擦,眼睛裡全是紅血絲,這會聽見白松蘭的話,一時也不知道如何。
跟在白松蘭後面的護士看不下去了,急切的說著。
「你還在猶豫啥?白醫生可是從省城醫院來的優秀外科醫生!產科的醫生一時趕不回來,真等下去——」
話還沒說完,手術室的門打開了,從里探出個護士。
「白醫生!白醫生!孕婦心率低了!」
年輕的漢子終於開口了,帶著些許哭腔,「馬上手術,醫生,我們做手術。」
白松蘭鬆了一口氣,腳步沒停,頭也不回地朝護士喊了一句。「準備家屬簽知情同意書!」
手術室里,沒有什麼無影燈,護士在一旁打著手電筒聚攏照明。
白松蘭緩緩給孕婦推進麻藥,這個麻藥分量極少,只能起輕微效果。
不只是因為麻藥分量少,更是縣裡沒有專業的麻醉師,麻醉劑量不敢加,怕中毒。
在家屬簽完同意書後,跟隨護士一起進入了手術室。
白松蘭見家屬和護士已經做好準備,深吸了一口氣,便開始手術。
即使產婦已經處於半昏迷,但劇烈的疼痛還是讓她本能地扭動身體,往上拱。
漢子紅著眼,緊緊按住產婦的雙肩,護士按著大腿,手也在抖,但沒松。
產婦嘴裡咬著摺疊的粗布巾,嗚咽聲悶在裡面。
白松蘭加快動作,在產婦承受不住的臨界值時,完成了手術。
孩子已經放在旁邊的台子上,用布抱著,產婦因為劇烈的疼痛陷入了昏迷。
下午,甄友民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一進門,就發白松蘭坐在客廳,一言不發的。
甄友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你這是怎麼了?遇上啥困難了?」
白松蘭沒什麼精神,沒說話。
「咋啦?還有什麼是你白醫生解決不了的?」
白松蘭嘆了口氣,「我解決不了的事情多著呢。今天下午,我做了一台剖腹產手術。」
甄友民愣了一下,立馬接著話。「喲,白醫生了得呀,這都兼職做產科醫生了。」
白松蘭原本帶著些沉重的心,被甄友民這麼一頓輸出,也淡了不少。
「我今天才知道,基層醫療是這麼缺乏藥品以及設備。
你知道嗎?今天這場剖腹產,麻藥相當於無。
產婦就這麼硬生生地挨刀子,從肚子裡取出孩子。
手術室的燈靠的是護士打的手電筒,止血藥缺,抗生素也缺,沒有強心藥,沒有升壓藥,沒有氧氣。
今天這台手術,要是中途出現半點偏差,人就沒了。一屍兩命。」
她不是沒見過生死,在醫院幹了這麼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但那些明明可以避免,卻因為物資短缺造成的死亡,她覺得非常遺憾。
甄友民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抱住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臉色帶著些沉重,但語氣卻輕快。
「嗨呀,這事兒你得和我說呀。你能有啥辦法呀,你就是個外科醫生。我可是副縣長,放心,交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