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
一聲悽厲驚惶的呼喊,便如利刃般劃破了棲霞嶺西門家清晨的寧靜。
隨即迅速演變成巨大的騷動與恐慌,並以驚人的速度席捲了整個訪道宗!
西門家家主,融合巔峰的西門雲天,於昨夜在自己的書房內,暴斃而亡!
屍身被發現時,端坐於蒲團之上。
面色紫紅中透著詭異的灰敗,七竅有極細微的乾涸血痕。
雙目圓睜,充滿了恐懼與不甘。
周身經脈紊亂,臟腑呈詭異灼傷與碎裂狀。
尤其心臟位置,仿佛被無形之力由內而外衝擊破壞。
似是練功時氣血極度逆亂、走火入魔導致爆心而亡。
現場並無激烈打鬥痕跡,防禦禁制完好,書房內物品基本整齊。
然而,但凡修為達到一定層次的修士。
仔細探查後,都能察覺到一絲不尋常。
首先,西門雲天的死狀雖似走火入魔。
但其體內殘留的靈力波動,異常散亂,且帶著一種罕見的空洞冰冷感。
並非單純的能量暴走。
其次,修為達到融合巔峰。
對自身氣血靈力的掌控已臻化境。
若非遭受極端情緒衝擊或外邪強力干擾。
尋常練功岔氣幾乎不可能導致如此慘烈的爆體。
最重要的是,幾位被緊急請來的執法殿資深長老。
在反覆查驗後,於屍體殘留的極其微弱的靈力印記,和一絲幾乎消散的魂力痕跡中。
捕捉到了一種令他們神色劇變的特性。
忘情道獨有的、斬滅情感、冰冷空洞的無情道韻殘留!
消息如同投入滾油的冰水,瞬間在訪道宗高層及四大家族中炸開!
西門家家主隕落!
死因疑似練功走火入魔,但現場遺留忘情道氣息!
幾乎所有人的第一反應,都將目光投向了昨日剛剛歸來,攜無上劍威震動全宗。
更被宗主破格擢升為客卿長老的——周離!
昨日問道峰上,周離與西門雲天之間,那幾乎不加掩飾的冰冷對峙,與暗藏機鋒的對話,早已傳開。
西門家和孔家當年可能對周離不利的傳聞。
也在小範圍內悄然流傳。
周離有動機,更有那份令人忌憚的、仿佛能創造奇蹟的實力!
然而,當執法殿長老會同數位精通探查,推演之術的長老。
甚至驚動了兩位常年閉關的靈寂期太上長老。
對周離昨夜的動向、氣息、靈力波動進行了極其嚴苛的核查。
甚至動用了宗門傳承的問心鏡輔助後,得出的結論卻讓人愕然。
周離昨夜離開韓家後,確實曾短暫外出熟悉宗門環境,但其行動軌跡清晰可查。
並未靠近棲霞嶺方向。
他身上靈力純淨凝練,帶有獨特的鋒銳劍意與渾厚氣血氣息。
與現場殘留的那一絲忘情道韻截然不同,毫無關聯。
問心鏡下,周離坦然陳述昨夜行蹤與對西門雲天之事毫不知情。
鏡面光華穩定,未顯異常。
更重要的是,現場除了那一絲難以偽造的忘情道氣息。
再無任何指向周離的直接證據。
沒有目擊者,沒有靈力碰撞痕跡。
沒有屬於周離的物件或獨特神通殘留。
西門雲天死在自己的書房,禁制完好。
仿佛真的是自己練功出了致命岔子。
只是這岔子裡,混入了一絲不該出現的魔道氣息。
「難道……真的是西門雲天自己修煉時,不慎沾染或引動了某種與忘情道相關的邪物或心魔?」
有長老提出猜測。
「或是有忘情道的高手,潛入宗門。
悄無聲息地襲殺了西門家主,並偽裝成走火入魔?」
另一種可能更讓人心驚。
「周離雖與西門家有隙,但昨日剛被宗主警告,又新晉長老。
豈會如此不智,當晚就行刺殺之事?
還留下如此明顯的魔道痕跡?」
也有人為周離辯解,認為這更像是栽贓。
高層爭論不休。
懷疑周離的,拿不出實證;
相信周離無辜的,也無法解釋那忘情道氣息。
而周離本人,在配合調查時,始終神色平靜。
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與對宗門出現魔道蹤跡的憂慮。
應對滴水不漏。
玄璣真人高坐主位,聽著各方稟報與爭論,面色沉靜,眼神深邃如淵。
他指尖輕輕敲擊著座椅扶手,無人知曉他心中所想。
周離的嫌疑,他自然考慮過,而且極重。
但正如調查所示,沒有證據。
更重要的是,周離展現出的價值太大,潛力太驚人。
在魔宗報復陰影籠罩的當下,宗門需要這樣的力量。
而西門雲天其死狀與殘留氣息,也確實蹊蹺。
最終,在缺乏確鑿證據、且宗門不宜在此時陷入內訌的情況下。
玄璣真人一錘定音:
「西門家主隕落,事關重大。
死因雖疑點重重,然查無實據,不可妄斷。
此事,列為宗門機密要案,由執法殿與暗堂繼續秘密調查。
重點排查近日宗門內外是否有忘情道或其他魔宗勢力滲透跡象。
西門家之事,著其家族長老暫代家主之職。
維持穩定,宗門會給予必要支持與撫恤。
在查明真相之前,任何人不得妄加揣測,傳播謠言,擾亂宗門秩序,違者嚴懲!」
這個決定,等於是將此事暫時壓下,擱置爭議。
既沒有認定周離是兇手,也沒有排除他的嫌疑。
更沒有認定西門雲天純屬意外。
而是將矛頭引向了可能存在的魔宗滲透,為後續調查留足了空間。
也暫時安撫了惶惶的人心。
命令下達,多數高層雖仍有疑慮,但也不敢違逆宗主之意。
西門家上下悲憤交加,卻也不敢公然質疑宗門決定。
只能將怨恨與恐懼深深埋藏,同時暗自里將周離視為最大仇敵。
加強戒備,並開始秘密調查。
孔家家主孔南在得知調查結果和宗主決定後,將自己關在書房足足半日。
出來時,他面色蒼白,眼神深處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懼。
西門雲天的死,手法太詭異,太乾淨,偏偏又留下忘情道的氣息。
這讓他想到了周離昨日那平靜話語下的冰冷殺意。
以及周離那神秘的妖王傳承中可能蘊含的、不為人知的詭異手段。
「是他……一定是他!」
孔南心中幾乎肯定,卻又毫無辦法。
周離如今有宗主回護,自身實力深不可測。
更疑似掌握著能模仿魔道氣息的恐怖能力。
西門雲天的死,就是對他最赤裸的警告!
「低調……必須更加低調!
家族所有防禦提升到最高級別!
近期所有子弟不得外出惹事!
尤其是……絕對不能再與周離,以及韓家發生任何衝突!」
孔南嘶啞著聲音,對心腹長老下達了死命令。
他心中充滿了兔死狐悲的寒意,知道周離的報復名單上。
自己很可能就是下一個,而西門雲天的下場,很可能就是他的前車之鑑。
韓義在得知消息和最終處置後,也是心驚肉跳。
他第一時間找到周離,關起門來,目光複雜地看著他,低聲道:
「賢侄,西門雲天之事……」
周離抬眼,目光清澈平靜:
「韓伯父,此事晚輩亦感震驚。
魔道手段,防不勝防,竟能潛入宗門行此惡事。
宗主明察,下令嚴查魔蹤,實乃英明。
晚輩既為客卿長老,自當配合宗門,若有差遣,義不容辭。」
他絕口不提自己與西門家的恩怨,反而一副憂心宗門、配合調查的姿態。
韓義深深看了他一眼,見他神色坦然,最終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
「罷了,你心中有數便好。近日……小心些。」
他不再多問,有些事,心照不宣。
秦婉兒得知此事後,則是小臉發白,緊緊抓著周離的衣袖,滿眼擔憂:
「周離哥哥,他們……他們會不會冤枉你?會不會有危險?」
周離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溫聲道:
「放心,清者自清。宗主和宗門自有公斷。你好好修煉,不要擔心這些。」
而韓穆清和韓穆如得知後,也是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許久。
看向周離閉關靜室的方向,眼中充滿了震撼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
她們比旁人更了解周離一些,知道他絕非忍氣吞聲之輩。
西門雲天的死,時間、手法都太過巧合。
兩女心中已然有了某種驚人的猜測,但這猜測讓她們不寒而慄。
也更加認識到,如今的周離,手段與心性,已遠超她們想像。
訪道宗上下,表面上因宗主之令逐漸恢復了秩序。
但一股無形的、壓抑的暗流卻在更深的地下洶湧。
西門雲天之死,如同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遠超表面。
周離的嫌疑未被洗清,也未被坐實,他就這樣安然置身於風暴眼中。
繼續以客卿長老的身份,在宗門內行走、修煉,仿佛一切與他無關。
只有極少數心思敏銳之人能感覺到,經此一事,周離在宗門內的地位,變得愈發特殊而超然。
忌憚他的人更多,敬畏他的人也更多。
棲霞嶺西門雲天的暴斃,如同一場無聲的寒潮。
迅速凍結了訪道宗內部許多人的心神。
尤其是與西門家關係密切、且同樣與周離有過節的孔家家主孔南。
接下來的七天,對孔南而言,簡直是煉獄般的煎熬。
他幾乎夜不能寐,即便勉強合眼。
也總會被突如其來的噩夢驚醒。
夢中,周離那雙平靜深邃、卻仿佛能看穿一切虛妄的眼睛始終凝視著他。
而更恐怖的是那柄無形無質、卻散發著令靈魂戰慄的皇道劍威的長劍。
一次又一次,悄無聲息地架在他的脖頸之上!
冰冷的鋒銳觸感如此真實,每次他都驚叫著醒來。
渾身被冷汗浸透,心臟狂跳如擂鼓。
仿佛真的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白日裡,他強打精神處理家族事務,但精神恍惚,疑神疑鬼。
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心驚肉跳,看到執法殿的弟子經過,便懷疑是否是來調查自己的;
聽到任何關於周離的消息,哪怕是無關緊要的,也能讓他緊張半天。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被毒蛇盯上的青蛙,明知危險臨近,卻不知那致命一擊會從何而來、何時落下。
西門雲天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死得不明不白。
現場還留下詭異的忘情道氣息,連宗主都暫時壓下這種未知的、詭異的死亡方式。
比明刀明槍的威脅更令人恐懼。
「待在宗門裡,待在周離眼皮子底下……不安全!太不安全了!」
這個念頭如同毒藤,在孔南心中瘋狂滋生。
他深知,宗主雖然暫時壓下此事。
但周離的嫌疑並未洗清,而周離對自己的殺意恐怕比西門雲天更甚。
繼續留在這裡,他可能就是下一個「練功走火入魔」或者「被魔道暗算」的倒霉鬼!
第七日深夜,再次從劍架脖子的噩夢中驚醒後。
孔南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猛地從床上坐起,眼中布滿血絲,臉上是豁出去的決絕。
「走!必須走!離開宗門,離開周離的視線!」
他嘶啞著低語,「萬妖山脈……對,萬妖山脈!那裡雖然有魔宗報復的風險,但至少、至少周離的手暫時伸不了那麼長!而且,我是奉命去調查魔蹤,名正言順!」
他立刻喚來自己最信任、也是天賦最好的兩個親兒子——孔昭、孔暉。
兩人修為皆在塑體中期,是孔家下一代的希望。
「父親,您這是?」
看到父親憔悴驚惶卻異常決斷的神色,孔昭、孔暉心中也是一沉。
孔南沒有過多解釋西門雲天之事與自己的恐懼,只是沉聲道:
「宗門近日多事,魔蹤隱現,為父心緒不寧,留在宗內恐於修行無益,反生心魔。
爾等近日修行也到了瓶頸,需外出歷練,開闊眼界,尋求突破之機。
為父已決定,向宗主請命,攜你二人前往萬妖山脈外圍。
名義上調查魔宗動向,接應可能受波及的宗門附屬勢力。
實則也是為我父子三人尋一靜心歷練、躲避是非之地。
你們速去準備,輕裝簡從,但保命之物務必帶足!
我們儘快出發!」
孔昭、孔暉面面相覷,他們自然聽出了父親話語中的未盡之意。
尤其是躲避是非四字,讓他們立刻聯想到了近日風頭無兩,又與自家似乎有過節的周離,以及死得蹊蹺的西門家主。
兩人心中一凜,不敢多問,連忙應聲稱是,下去準備。
次日一早,孔南便來到問道峰主殿求見玄璣真人。
玄璣真人看著眼前這位眼神躲閃、氣色極差、卻強作鎮定的孔家家主。
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他自然猜得到孔南,為何此時提出要前往危險的萬妖山脈。
「孔家主,你欲親往萬妖山脈調查魔蹤?」玄璣真人語氣平淡。
「是,宗主。」
孔南躬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西門家主之事,雖無定論,但現場殘留魔道氣息,令我寢食難安。
魔宗敢於潛入我宗腹地行兇,其囂張可見一斑。
萬妖山脈風波將起,恐有更多魔崽子伺機而動。
屬下身為外門家主,既擔憂宗門安危,又覺自身修為停滯,心魔叢生。
留在宗內徒增煩擾。不如主動請纓,前往險地。
一則探查魔蹤,為宗門預警;
二則借險境磨礪己身,尋求突破,或可斬除心魔;
三則,亦可接應照拂可能受波及的宗門外圍勢力,彰顯我訪道宗仁義。」
他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
將自己逃離的私心,包裝成了為宗門分憂、自身尋求突破的公義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