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咚。」
山賊的大當家咽了口口水。
他跪在地上低著頭，眼睛死死地盯著面前的一小塊地。
地上有一條長長的血跡，血的主人是與他朝夕相處的二當家。
鮮活的形象還留在他的腦海中，只不過隨著高壓所帶來的緊張變得越來越遙遠。
而他留下的這一道鮮血，也已經被滲出的汗水所沖淡，變得模糊不清了。
耳邊打湯的聲音十分有節奏。
那節奏就像是劊子手行刑時揮動的刀斧，排著隊將他熟知的人們一個個處決，然後一刀一刀劃在他的心裡。
「起來。」
傳令官一把把他提溜起來。
「將……老大讓你進車裡去。」
大當家如同行屍一般木訥地走向車邊。
臨上車前，他終於鼓起勇氣朝遠處看了一眼——
那些人真的在很認真地給他的小弟們分發湯食。
聽天由命吧。
大當家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挺起胸膛踏上了馬車。
只可惜車裡迎接他的並非是什麼刀槍劍戟斧鉞鉤叉，而是幾個碗碟和一雙筷子。
「車內略有擁擠，有些不盡待客之道了。只不過條件有限，您也將就將就吧。」
馬良將筷子遞過去。
只可惜大當家現在氣血上涌，思考不了那麼多。他手一揮，筷子便飛了出去。
「要殺要剮，儘管來便是！搞這麼一出，又是什麼意思？」
「你這人也忒不識抬舉。侍……」
「子均，你且去外面看看。分到湯食的就把他們遣去，別堵在這裡太過招搖。」
馬良急忙打斷他。
王平意識到自己險些說錯話，便老老實實地擠開大當家從車裡下去。
他下去了，卻又不放心馬良的安危，便索性將頭重重地靠在車旁，故意發出些動靜，提醒裡面的大當家別起什麼邪念。
大當家本就精神緊張，讓王平在車外這麼一撞，頓時坐都險些沒坐穩。
「裝模作樣！」
「……也許是習慣不同吧，我們益北的人一般在處理敵人之前，是不會請他吃飯的。」
馬良無奈地聳聳肩。
現在對面這土匪頭子情緒激動，想說些什麼話也不方便說。
他索性把帶的茶水給大當家倒上一杯，然後將馬車的帘子打開。
馬車外，分發湯食的行動還在繼續。
那些走投無路才落草為寇的雜賊們，已經許久沒見過這麼好的飯食了。
在他們心中，即便是再往前就是死路一條，也要先把這碗裡的食物倒進胃裡才不算委屈。
二人就這麼無言僵持著，直到外面那些人都吃飽喝足，不情不願地被遣散回了山林之中。
「看夠了嗎？」
馬良深吸一口氣。
保持一個得體的姿勢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但是此時他又沒法徹底懈怠下來，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折磨自己。
「我說了會放他們走，他們今夜就不會有事。現在能放下心來和我聊聊了嗎？」
「……您是皇宮裡來的老爺。」
「啊？」
馬良錯愕地轉過頭望向那大當家。
「剛剛您遞給我的茶，是皇宮的特供茶。」
大當家臉上的神色黯然而謙卑。面前茶水激發的香氣湧入他的鼻腔，他卻不敢端起品哪怕一口。
「這是一種複合茶，是由當季盛放最為燦爛的茉莉與茶花，加之烘焙儲藏的雲霧茶混合製成。這種茶只有皇宮才有，我是根據此判斷的。」
「沒想到你還有這般本事。」
馬良吃了一驚。
他本來想用這高檔茶來做一下自己商人的身份，沒想到這麼快就露餡了。
看來這茶葉是沒法再喝了，馬良在心中默默盤算。
「小的在沒入山林前，曾經營一小片茶莊。恰好對這些有些了解。」
「不失為一份體面工作。那你又何以至此？」
「豈見覆巢之下，復有完卵乎？孔北海那般英雄尚且躲不過災禍，我等平頭草民，又怎得扛得住小災小難？」
大當家說著，傷心的往事湧上心頭，眼角竟划過無數淚滴來。
「我的茶莊，並非什麼大產業。全倚仗著向犍為的官老爺們供貨，換些生計來。自打南中混亂，我們這些人，哪還敢出茶莊去送貨去！就是再有膽子，恐怕也是有命去，沒命回。」
「正所謂禍不單行。茶莊的茶葉賣不出去，又不能當飯吃，便只能摘下來爛在土裡。沒成想天公發怒，一連下了幾場大雨。大雨引來了南邊的濕毒，夥計們死的死殘的殘。」
「眼看這日子就要走到頭，老二——也就是剛剛被外面那猛士丟矛擲死那個，便想起之前打劫過我們的土匪來。『天不讓我們活，我們便也休得體面！』於是我們才在這沿路打劫，求口飯吃。」
「只是這商路與截斷並無兩樣。當今誰還敢往來成都越巂？就是走這絕路，我們也快走不下去了，這才打起了您的主意。」
大當家吸了吸鼻涕，儘量讓自己顯得沒那麼落魄。
「全寨老小不過三十餘口，就是夥同了臨寨弟兄，才勉強湊出這不到百人。」
馬良一直沉默，任由他將整個故事原原本本地講完。
「都不容易。」
他原本只是想拿這土匪頭子當個工具，敲打一下沿途打算對他們圖謀不軌的人。
不過現在，他有了一個新的想法：
「蒼生性命並無參差。承陛下聖明，偌大一個益州，還不至於讓一個百姓無處安身。」
大當家低下頭。
「我是想救你。但是人得先懂得自救，然後外界的援助才能真的改變你。」
「若是您能為我指條明路，您就是我馮綜及寨子三十餘口的再生之父！救命之恩，永世難報！」
馮綜咚地跪下。
馬車內本就狹小，他這麼一跪，腦袋幾乎要挨到馬良的鞋，顯得更加卑微。
「你先起來。」
馬良連忙把他攙扶起來。
「你可知，我這貨車上運的都是什麼東西？」
「不知。」
馮綜搖搖頭。
「之前探子回報，只說車附近有股異香，但並不曾說清老爺所運何物。」
「我問你，你們埋伏這幾天，可曾受山林之中蚊蟲叮咬？」
馮綜愣了一下。
他自以為偽裝的很是精妙，沒想到早就被對方發現了。
他捲起袖子，露出一排紅色的腫脹來。
「林中蚊蟲多如牛毛，為了隱蔽我們又不敢生火驅蟲，這實在是在所難免。」
「那你看我所領行伍，可有人受此侵擾？」
馮綜細細打量了一下馬良。
只見他衣冠齊整，裸露在外的皮膚，也不曾有過被蚊蟲叮咬的痕跡。
馬良隨手從自己身後拿出一個香囊。
這是他臨行前特製的香囊，其中包裹的是按一定比例分配的艾草、雄黃等物。
「我此行動了些心思，有意替南中百姓驅散毒障瘟疫而來。若是你願意，我正需要一位助手，替我走動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