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種說法的孔穎達，渾身一震！
他怎麼會不知道這句話？
可是他從來沒有真正想過——
什麼叫格物？
陳熙沒有給孔穎達喘息的空隙，他的嗓音陡然間升高，好似一記重錘擊打在孔穎達的心窩處！
「可是孔師！」
陳熙伸手指向門外。
「自漢武帝獨尊儒術以來，這千百年間的讀書人——」
「可曾有人真正去格物？！」
孔穎達呆住了。
漢代的董仲舒格過物？
魏晉的玄學家格過物？
南北朝的經學家格過物？
陳熙一直不停地說著，一句緊接著一句。
孔穎達的面容，伴隨陳熙所說的話語，呈現出蒼白的狀態。
「沒有！通通沒有！」
陳熙逼近一步，氣勢全開！
「你們這些後世的儒生——」
「有那麼些人把格物錯誤地搞成了，在書房中干坐冥想。」
「有人將致知闡釋成為，在那古典籍中一個字一個字地揣摩。」
「甚至有些人，把對風雨雷電的探尋，以及對冶鐵農桑這類實在的學問，貶低成為所謂的奇技淫巧。」
「這難道不就是對於聖人傳授的教導，最大的背離嗎？」
孔穎達感覺自己快扛不住了！
陳熙所講的每句話，就好像那銳利的寶劍，直扎進他的內心的最深處。
他曾經一直引以為豪的儒學傳統，一直引以為驕的注經事業，在這一刻——
竟被這個後世的那年輕人，利用儒家自身的經典，完全給擊敗了！
「《大學》言，致知在格物……」
孔穎達小聲對著自己喃喃自語著，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中庸》之中有雲當廣泛地去進行學習，要細緻地去進行問，要慎重地去進行思考，要清晰地去進行分辨，要切實地去進行踐行」
「《論語》之中有言道……」
「聖人……聖人早就告訴我們了！」
「是我們這些後來人，是將聖人的很多教誨給扭曲了。」
「是我們……愧對聖人啊！！！」
陳熙瞅準時機，再次拱手行禮，「孔師！」
「晚輩今日來，不是要否定儒學，而是要光復儒學！」
「光復……儒學？」
孔穎達呆呆地重複著這四個字。
陳熙重重地點頭！
「《大學》開篇所講的格物致知，乃是儒學之中極為重要的起始。」
「但是這個根源，卻被後世之人，遺忘了足足有一千年的時間！」
「作為晚輩，應當將那丟失了長達一千年之久的格物致知之學，重新尋覓回來。」
「要使它處於和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同等地位！」
「讓那大唐中的一眾讀書之士，既清楚聖人所闡述的道理，又懂得探尋事物本源的學問！」
「既能修身正心，也能富國強兵，這才是真正的儒學！」
陳熙說話的聲音，恰似那雷霆之音，在雍大殿轟然響起。
孔穎達呆呆地坐在地上，淚水還掛在臉上。
但那雙失神的眼睛裡，卻漸漸燃起了一種灼熱的光芒！
他直直地注視著陳熙，彷佛是生平頭一遭瞧見這後生小子。
許久後。
孔穎達猛地從地上站起來！
他那已經超過了六十歲的身軀，此刻竟然呈現出了讓人驚愕的活力！
只見他踉蹌了幾步，竟然雙膝一彎，對著那台顯微鏡，對著陳熙——
重重地拜了下去！
咚！
孔穎達的額頭猛地朝著地面，重重地撞擊了下去，發出沉悶的聲響。
陳熙定睛一瞧，孔師居然對自己跪下了。
他當即跑過去，親自扶住了他。
可孔穎達就是不起來，他滿臉皆是淚，此刻臉上竟有種近乎神聖的光輝。
「格物……」
孔穎達激動得渾身發抖，「這才是真正的格物啊！」
「朝聞道，夕死可矣！」
「老朽渾噩六十載——」
「今日得見天地大道，死而無憾！」
陳熙聽聞這番話，心中也滿是感慨。
這位老人，耗費了六十年的時間去鑽研儒學。
可到了他生命的最後那個階段，卻被一台顯微鏡改變了他原本的認知。
他選擇了擁抱這個全新的世界！
此乃真正大儒！
「孔師不必如此！」陳熙急忙去扶住孔穎達。
「我不過乃一介晚輩罷了，我現在做的事，只是將很多後人的智慧傳至大唐罷了。」
孔穎達緊緊地握住陳熙的手，目光如電。
「駙馬！」
「天工院的教習一職，老朽接了！」
「不！」
「不僅要接，老朽還要親自執筆，為天工院寫一篇——」
「《新格物序》！」
「《新……格物序》？」陳熙微微愣了一下。
孔穎達用力點頭，緊咬著牙齒，一字一句的說道。
「老朽要昭告全天下的讀書人，天工院不是異端！」
「不是奇技淫巧！天工院是替我儒家，替聖人補全這缺失了千年的煌煌大道！」
「探究格物致知的學問，這便是在依循聖人所給予的教誨來行事！」
「去探尋天地之間的道理，就是在追尋儒家所堅守的核心！」
「誰敢說這是異端，就是不讀《大學》！」
「是不懂儒學，欺師滅祖！」
.......
長安城，清晨。
公主府剛剛結束翻修，四處都有著新鮮的氣息。
陳熙立在內室門口，瞧見自家娘子從他親自督造的淋浴房裡走出來，全身濕漉漉的。
她身上裹著一條柔軟的現代浴巾，長發之上還掛著水珠，模樣就好似從畫中走出來的仙子。
「夫君啊！這淋浴實在是太奇特了。」李麗質那臉蛋紅彤彤的，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神情，「牆上的蓮蓬能夠自行出水，還可以調節冷熱，比宮裡端水來伺候可舒適多了。」
陳熙微笑著將她拉到自己的懷裡，在她那濕漉漉的額頭上親了一下，說道：「你喜歡那就好。」
「過些天我給你弄個浴缸，在浴缸裡面放上玫瑰花瓣，讓你試試真正的牛奶浴。」
李麗質歪著腦袋，「什麼是牛奶浴？」
陳熙一邊說著牛奶泡澡對皮膚的好處，一邊把她按到妝檯前坐下、
還說先不要問那麼多，頭髮是濕著的，這樣子比較容易著涼。
然後從柜子裡面，拿出了一個造型十分奇特的器具。
那是他從現代社會帶來的負離子吹風機，外殼是比較低調的玫瑰金色，很有質感。
「嗡.......」
吹風機發出嗡嗡聲響，溫熱的風從出風口冒出，輕柔的吹拂著李麗質長長的秀髮。
陳熙在她的身後站立著。
他一隻手拿著吹風機，另一隻手用寬齒木梳，慢慢地梳理她那烏黑亮麗的頭髮，動作十分輕柔。
李麗質愜意的眯起了眼睛，整個人倚靠在椅背上。
這種感覺太美妙了！
那風兒暖融融的，夫君的手掌十分輕柔，她被這風以及那手，弄得全身都綿軟了下去。
可就在這溫馨的畫面，剛持續一會的時候。
「駙馬爺萬不可如此啊！」
一聲尖叫起，好幾個身形跪倒在了門口。
陳熙略微皺了一下眉頭，將手中的吹風機關掉。
只見那教引嬤嬤領著好幾個宮女，一個個嚇得面色煞白，在地上不停地磕頭。
那教引嬤嬤五十多歲，頭髮都白了，在宮裡也算有身份的人，這會兒急得臉都白了。
「您是大唐的駙馬爺！怎麼可以伺候人的事？」教引嬤嬤的聲音都顫抖起來，「梳頭理髮這類事情，向來是婢女們做的！」
陳熙挑了一下眉毛，說道：「我給我家的媳婦吹頭髮，這觸犯了哪一條律法？」
教引嬤嬤聽到這話，心裡格外難受，一個勁兒地磕頭「駙馬爺！這……這梳頭理髮的事，可絕對不可以讓您這麼尊貴的人去做！」
「要是被別人給看到，然後傳到宗正寺那邊，再傳到朝堂之上，御史們肯定會彈劾你一個。有違陰陽綱常、失了夫綱的罪過！」
「那時不只是駙馬爺會受到指責，公主殿下也會被人家說三道四，說她……說她不守規矩，沒好好地侍奉您！」
教引嬤嬤越說越激動，都快哭了。
「去他的陰陽綱常！」陳熙冷笑道。
他再度將手裡的吹風機開啟，「嬤嬤，你給我聽好了。」
「在外面我是大唐的駙馬，還是天工院的籌備使，我會依照大唐的規矩行事，不會給岳父大人丟醜。」
「不過在這個公主府中，可沒有男尊女卑的，這就只有我陳熙的老婆。」
聽到這話，所有人都呆住了。
什麼叫只有我的老婆？
簡直是大逆不道！
瞧著駙馬爺那副，好像一切都應當如此的神態，教引嬤嬤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了。
陳熙並沒有理會，他在一邊吹著頭髮的同時，很霸氣地說著。
「我只知道，我疼愛老婆、照料老婆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往後在這府中，我所說的就是規矩！」
「倘若有人想要藉助規矩去約束我的媳婦，我絕第一個不同意。」陳熙說道。
吹風機傳來的嗡嗡之音，他說著極為霸氣的話，二者構成了奇妙的反差。
李麗質眼眶微紅，「嬤嬤，你們都退下吧。」
「日後要是我沒有吩咐你們伺候，內室就不需要你們了。」
眾人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宮女們更是議論起來。
「駙馬爺……真好啊！」
「公主能嫁與駙馬爺，當真幸福啊！」
「要是往後我嫁人，那我也得尋如同駙馬爺那般的男子。」
教引嬤嬤聽聞這些話語，發出了一聲嘆息，臉上浮現出一抹頗為複雜的笑意。
她在宮中很多年了，見過無數男女。
如同駙馬爺這般的，為了某一個女子竟能將所有顏面規矩放下……
確實是第一次見。
或許……
以往所遵循的老規矩，已經不再起作用了？
教引嬤嬤搖了搖頭，緊帶領著宮女們走遠了。
此刻，在那內室窗外的迴廊下，有一個身著明黃色衣裳的身形。
那個身影不是別人，恰是當下的皇上李世民。
他今日原本打算前來檢視。新翻修的公主府是什麼模樣，看看自己家閨女過得開不開心。
一踏入公主府，便聽聞陳熙在裡屋搗鼓著什麼新的物件，於是懷著好奇心過來瞅一瞅。
他親眼目睹那沒出息的女婿，居然給自己家的女兒吹頭髮。
更過分的是，那個不成器的小子，竟然還在他閨女的頭髮上摸來摸去的，表現得十分親暱。
李世民緊咬著牙齒，朝著身旁的太監咬牙道，「王德貴，你速速來聽。」
你來聽聽那小子說的什麼？一個七尺男兒，竟然宣稱照料媳婦是天經地義的事？」
「還說什麼『只有我的老婆』！」
「朕的臉都被他丟盡了！」
王德貴膽戰心驚的開口，「陛下您息怒……駙馬也……也是出於對公主的掛懷……」
「放屁！」李世民冷哼一聲。
自家那心愛的閨女，此時正緊挨著陳熙。
陳熙手持著那能夠發出聲的物件，輕柔的給李麗質吹頭髮，還時不時地在她的發頂親吻一下。
李世民看著，心裡那叫一個酸。
「他心疼也就心疼罷了，何必付諸行動？你瞧他那隻手，在麗質的頭髮上摸來摸去的，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我這作為父親的，都沒有親自動手給麗質梳理過頭髮！」
王德貴瞅著自家的陛下那副吃醋的樣子，都快忍不住笑出聲來了。
陛下哪裡是真的在發怒，不過是吃醋罷了。
「陛下，您看那公主笑得多開心。」
李世民看著，一時無言以對。
作為父親，他最大的期望，就是女兒能夠生活得幸福快樂。
可都這麼許多年過去了，他一直忙著朝廷事務，為江山社稷而憂心，對自己女兒的關心相當少。
而陳熙……
這叫他又氣又惱的女婿，卻讓他女兒這麼開心。
許久，李世民嘆了口氣。
「亂了綱常……」
「這傢伙，還真的是個不懂得規矩的粗野之人。」
可是
閨女所切實需要的，是一個從心底里疼愛她、喜愛她的男子。
而陳熙……
這確實沒規矩，可他確實是真心疼麗質的。
僅就這個層面而言，便比那些世家公子要強上不知道多少倍。
「罷了！能夠使得麗質這般開心，今日就暫且饒恕他這一回！」李世民嘆了口氣。
王德貴在旁聽著，差點笑了。
陛下這哪裡是放過他次，就是被駙馬爺寵愛妻子的話打動了。
但他不敢說出口，十分恭順地拱著手道：「陛下英明！」
「回宮！」
李世民一抬手，聲音中帶著少見的輕鬆勁頭兒，說道：「去跟尚食局講，今晚給我朕弄上兩道硬菜，朕要小酌一杯。」
「老奴遵旨」
主僕兩人就這般從公主府離開了，沒驚動任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