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宮內。
沒有盛大的歌舞,也沒有提前準備好的宴席。
嬴政只留下李斯、蒙恬、王翦三人,又命人為陳熙與李麗質賜座。
眾人剛剛坐定,嬴政便開門見山。
「先生,趙高已經死了,胡亥也被朕圈禁終身。」
「扶蘇仍在上郡,蒙恬手握三十萬長城軍團,李斯也已向朕立誓,絕不會再有沙丘之謀。」
「朕想知道。」
他雙手按在御案之上,漆黑的眼眸死死盯著陳熙。
「這樣的大秦,還會亡嗎?」
殿內驟然安靜。
李斯呼吸發緊。
蒙恬與王翦也同時望向陳熙。
天幕之下,萬朝帝王更是紛紛屏住了呼吸。
這是嬴政在問大秦。
可又何嘗不是所有帝王,都在替自己的江山發問?
陳熙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案上的陶杯,低頭聞了聞,隨後又放了回去。
「始皇帝陛下,我若說不會,您肯定很高興。」
「但我大老遠跑一趟,若只是為了哄您高興,還不如留在大唐陪我媳婦吃飯。」
李麗質坐在一旁,唇角悄悄彎了起來。
嬴政的目光卻越來越沉。
「先生但說無妨。」
「朕恕你無罪。」
陳熙抬起頭。
「會。」
只有一個字。
卻像一道驚雷,轟然砸進章台宮!
李斯臉色驟變。
蒙恬猛地攥緊拳頭。
殿外更是瞬間響起兵刃出鞘之聲。
嬴政沒有說話。
可他按在御案上的十根手指,已經一點點收緊。
「為何?」
「趙高只是砍向大秦的那把刀,胡亥只是握刀的人。」
陳熙迎著嬴政那雙充滿壓迫感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可真正把刀遞到他們手裡的,是大秦本身。」
轟!
這一句話,比方才那個「會」字還要驚人!
李斯的臉色瞬間慘白。
嬴政的眼神也在這一刻鋒利到了極點。
「先生是說,亡秦者,是朕?」
「是,也不是。」
陳熙伸出手,從御案旁拿起五卷空白竹簡,一卷接一卷壓在了陶杯之上。
「統一六國、北擊匈奴、南征百越、修建馳道、連線長城、開鑿靈渠、營造皇陵……」
「每一件事單獨拿出來,都有必須去做的理由。」
「可陛下想在短短十幾年裡,把別人十代人才能做完的事,全部做完。」
第五卷竹簡落下。
咔嚓!
承托竹簡的陶杯驟然裂開一道細紋。
陳熙的手停住了。
「陛下,您看。」
「不是哪一卷竹簡壓垮了它。」
「是每一卷,都覺得自己只重一點。」
「而大秦的百姓,就是這隻杯子。」
嬴政死死盯著那道裂紋。
整個章台宮,一片死寂。
陳熙繼續開口。
「大秦最大的問題,不是弱,也不是亂。」
「恰恰相反,大秦太強,政令太快,陛下也太急。」
「您用戰時的法令統一了天下,卻在天下一統之後,仍把整個帝國當成一座隨時需要出征的軍營。」
「百姓出生要登記,種田要納糧,成年要服役,犯一點錯便可能成為刑徒。北邊要修長城,南邊要運軍糧,關中要修宮室,驪山還要建皇陵。」
「他們不是不怕秦法。」
「正是因為怕,才一直忍。」
「可當他們發現守法也活不下去,服從也看不見明日時,秦法越嚴,他們反得越快!」
最後一句落下,嬴政的瞳孔驟然一縮。
李斯更是如遭雷擊。
守法也活不下去,服從也看不見明日!
他忽然想起那些堆積在廷尉府中的卷宗,想起那些因為耽誤徭期、走投無路而逃入山林的黔首。
那些人在卷宗上,只是一個個冰冷的名字。
可當這樣的名字多到數不清時,會發生什麼?
陳勝、吳廣,便是答案!
嬴政沉默許久,忽然冷聲道:「若朕不修長城,匈奴便會南下。」
「若朕不征百越,南方永不歸秦。」
「若無馳道,天下政令不通;若不重法,六國餘孽便會死灰復燃!」
「先生是要朕什麼都不做,坐看天下重新分崩離析嗎?」
帝王的聲音越來越重。
章台宮內的空氣,彷佛都要凝固。
陳熙卻忽然笑了。
「陛下,您又急了。」
「你!」
嬴政呼吸一滯。
萬朝時空,不知多少人被這句話驚得頭皮發麻。
當面說始皇帝「你又急了」?
這陳熙的膽子,究竟是什麼做的?
陳熙身體微微前傾,認真道:「我從沒說這些事不該做。」
「我說的是,分輕重,排先後,給百姓留一口喘氣的時間。」
「匈奴要防,那就先守關隘、修烽燧,長城不必同時全修。」
「百越已經打下大片土地,便先修養駐軍、安撫當地,不必年年向更深處填人命。」
「馳道修主幹,支路慢慢補。驪山陵與宮室減去一半刑徒,讓他們回鄉種糧。」
「徭役輪換,定下上限。今年服過重役的人,明年便不再徵召。」
「陛下不是不能做大事。」
「而是不能用盡這一代人的血,去完成您一個人的萬世雄心。」
嬴政渾身一震。
陳熙的聲音緩和了幾分。
「你最大的優點和最大的問題,其實是同一個。」
「你太想讓華夏變好了。」
「只不過,你等不及。」
這一次,嬴政沒有反駁。
他緩緩坐回御座,目光依然落在那隻已經出現裂紋的陶杯上。
過了許久,他才沙啞開口:「朕若肯慢下來,大秦便能不亡?」
「只能算治好了第一處病。」
陳熙伸出手,取下壓在陶杯上的竹簡。
「第二處病,是繼承。」
「趙高已經死了,可只要大秦一日沒有公開確定繼承人,只要皇帝的一封詔書能夠被幾個人關起門來篡改,那就算沒有趙高,也會有王高、李高。」
李斯臉皮狠狠一抽。
為何還要有一個「李高」?
陳熙沒有理會他,繼續道:「立即立扶蘇為太子,昭告天下。」
「把他從上郡召回來,讓他學著處理政務,也讓天下人知道,大秦的明日是誰。」
「涉及傳位、調兵、賜死宗室的詔令,不能只憑一方印璽。丞相、太尉、宗室與邊軍各留副本,相互核驗。」
「讓一張假詔書,再也殺不了一個帝國。」
蒙恬眼眶瞬間紅了。
他猛地俯身:「陛下,臣以為先生所言,字字皆是護國之策!」
李斯也緊跟著伏地。
「臣附議!」
嬴政沒有立即答應,而是轉頭看向陳熙。
「還有第三處病?」
「有。」
「秦法。」
殿內眾人心頭再次一緊。
陳熙卻沒有提出廢除秦法。
「六國剛剛一統,法不能不嚴。」
「但嚴,不等於不分輕重。」
「故意與過失要分,初犯與再犯要分,官吏與黔首更要同罪同罰。」
「一個人犯錯,不要動不動便連坐全家;百姓因災年交不上糧,也不能與故意抗稅者同罪。」
「法律真正的威嚴,不是讓百姓覺得自己隨時可能死。」
「而是讓他們知道,只要守法,就一定能夠活。」
嬴政閉上眼睛。
整座章台宮,久久無人開口。
天幕之下,萬朝帝王也陷入了沉默。
大唐皇莊。
李世民望著畫面中的陳熙,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剛剛被拖拉機翻開的土地。
「讓百姓知道,只要守法,就一定能夠活……」
他輕聲重複了一遍,神情複雜。
魏徵站在一旁,緩緩躬身。
「陛下,此言不僅是在說大秦。」
李世民沉默片刻,重重點了點頭。
章台宮中。
嬴政終於睜開雙眼。
「先生今日所言,朕會讓李斯逐字記下。」
「減徭役、緩工程、立扶蘇、改詔制、議秦法。」
「朕不敢說全部照做。」
「但朕可以答應先生,每一條,朕都會親自查、親自問,絕不因難聽便棄之不用。」
陳熙臉上終於重新露出了笑容。
「這就夠了。」
「我最怕的不是您不聽。」
「而是您嘴上答應,回頭又偷偷加班,恨不得一晚上把五百年的事全乾完。」
嬴政嘴角微微一抽。
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這個後世小子,比滿朝那些動不動便山呼萬歲的臣子難對付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