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山說得眉飛色舞,好像那糖人是他自己吹的似的。
他邊說邊比劃,手指在空中捏來捏去,學那吹糖人的動作,學得不太像,但情緒很到位。
江映雪聽著,又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小豬糖人。
她雖然不是行家,但也看得出這東西做得精細,線條流暢,神態生動,絕不是隨便捏兩下就能做出來的。
她把糖人翻過來,又看見小豬背上有一道細細的弧度,那是脊背的線條,吹的時候必須一口氣鼓起來,中間不能斷。
她抬眼看向陳峰。
陳峰已經把兩大袋食材放到臨時搭的案板旁,正走回來,正好對上她的目光。
他笑了笑,沒解釋什麼,只是說:「小萌想要,就給她吹一個。」
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這事就跟給她倒杯水一樣簡單。
小萌摟著媽媽的脖子,興奮地問:「媽媽,爸爸厲不厲害?」
江映雪看著女兒那充滿期待的眼神,又看了一眼不遠處正低頭整理食材的陳峰,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厲害。」她說。
小萌滿意了,把小豬糖人從媽媽手裡拿回來,又小心翼翼地捧著,捨不得放下。
她低下頭,對著小豬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問媽媽:「媽媽,這個小豬是公的還是母的?」
江映雪愣了一下,想了想說:「應該是公的吧。」
「為什麼呀?」
「因為……它沒有扎辮子。」
小萌低頭看了看,確實沒有辮子。
她點點頭,接受了這個解釋。
王淑芳這時候也走了過來。
她剛才忙著擺桌子,沒注意這邊,這會兒走近了,才看見孫女手裡那個活靈活現的小糖人。
「喲,這是哪兒買的?」她彎下腰,稀罕地看著,「誰給吹的?吹得可真好!」
「奶奶,」小萌獻寶似的舉起來,「是爸爸吹的!爸爸給我吹的!」
「你爸?」王淑芳愣了一下,直起腰看向兒子,「阿峰,你啥時候學的這手藝?」
陳峰正把一袋土豆拎出來,隨口道:「以前看過,今天正好碰上了,就試試。」
「試試?」陳山在旁邊接話,嗓門不小,
「三嬸,你是沒看見,峰哥那可不是試試,那手法,那熟練勁兒,老師傅都說他有十年八年功夫呢!
你是不知道,峰哥一開始吹了個四不像,把那老師傅樂得,說多少年沒見過這麼外行的了。
結果第二下,峰哥上手就變了個人似的,那糖在他手裡跟活的一樣,捏兩下就出形狀,吹一口氣就鼓起來,前後不到一分鐘,這小豬就成了!
那老師傅當時就不笑了,愣了半天,問峰哥以前是不是幹過這行。」
陳山學那老師傅的腔調,壓著嗓子說:
「小兄弟,你這手藝,十年八年下不來吧?」
然後又學陳峰的語氣,平平淡淡的:「沒有,就是以前看過幾回。」
他學得繪聲繪色,旁邊幾個嬸子嫂子都圍過來聽,聽到這裡紛紛咋舌。
「這真是陳峰吹的?我的天,這手藝可了不得!」
「現在年輕人哪還會這個,城裡都沒幾個會吹的了。」
「看看這小豬,多像!尾巴還是卷的呢!」
「小萌,你爸爸真能幹,什麼都會!」
小萌被誇得特別自豪,把小豬舉得高高的,讓每個人都看清楚。
那得意的小模樣,比她自己得了什麼獎還高興。
她舉累了,就把小豬收回來,貼在心口捂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王淑芳聽著這些誇讚,看著孫女那驕傲的小臉,再看看兒子那張平平淡淡、好像只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的笑臉,
心裡頭那些還沒完全消散的陌生感,又被沖淡了幾分。
這孩子……這些年在外頭,到底還學了些什麼呀?
她沒來得及細想,因為廚房那邊的準備工作已經鋪開了。
陳家老宅的廚房不大,平時就王淑芳一個人在裡面轉悠,做個三菜一湯剛剛好。
灶台是老式的,燒柴火,鍋是生鐵鍋,用了二十多年,鍋底磨得鋥亮。
今天要請十幾桌客,那廚房根本轉不開身。
好在鄉下辦事都有這個經驗,王淑芳早就讓幾個侄子幫忙,從左右鄰居家借來了兩個大煤氣罐、兩架煤氣灶,就擺在廚房門口的空地上。
煤氣灶是張嫂子家去年新買的,一直捨不得用,這回主動借出來。
另一個是李嬸家的舊灶,用了七八年了,開關有點不靈,擰的時候要使勁按下去,王淑芳試了兩下,擰著了,火苗呼地躥起來,藍幽幽的。
這地方寬敞,通風也好,正好當臨時的露天廚房用。
頭頂是兩棵老槐樹的樹蔭,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落幾片小葉在案板上,王淑芳順手拂掉了。
幾個跟陳家關係好、廚藝也拿得出手的嬸子嫂子已經繫上了圍裙,正在那兒洗菜切菜、準備配料。
案板上堆著剛借來的大砧板、大菜刀,腳邊放著幾桶清水,一派要開大席的架勢。
張嫂子在削土豆皮,她削皮的手法利落,一手拿土豆,一手拿刮刀,唰唰唰,一圈皮就下來了,完整不斷。
李嬸在擇豆角,一根根掐頭去尾,邊擇邊跟旁邊的人說話,說的還是小萌手裡那個糖人。
王淑芳也系上圍裙,從屋裡拿出她那把老菜刀。
這把刀跟了她三十年,刀背磨下去一截,刀刃還是鋒利的。
她在磨刀石上蹭了兩下,拿手指肚試了試刃,滿意地點點頭。
她做了一輩子飯,雖說不上什麼大廚手藝,但農家菜、大鍋飯,她最有經驗。
今天這頓飯,她要讓兒媳婦好好嘗嘗家鄉的味道。
她剛要去接那幾袋子菜,就聽見身後傳來兒子的聲音。
「媽,我來炒菜吧。」
王淑芳回頭,看見陳峰已經把外套脫了,正卷襯衫袖子。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淺灰的襯衫,料子看著就好,袖口卷到小臂中間,露出精瘦有力的小臂。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擺擺手:
「你炒啥菜?你從小到大也沒正經下過幾回廚,炒的菜也就是熟了不生的水平。
今天這十幾桌客呢,不是鬧著玩的。你歇著去,陪你媳婦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