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主任站在病床的另一側,雙手緊握在身前,指節都攥白了。
他的目光隨著陳峰的手移動,每一次下針,他的心就跟著提起來,每一次提針,又跟著放下去。
他不是不懂醫,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針灸——
不是死板地照著穴位圖下針,而是活的,有生命的,像是在跟病人的身體對話。
周思齊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雙肘撐在膝蓋上,雙手交握抵著下巴。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有期待,有緊張,有感激,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震撼。
他是見過大場面的人,什麼樣的專家沒見過,但像陳峰這樣的年輕人,他是第一次見。
那種沉穩,那種篤定,那種遊刃有餘的從容,不像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倒像是一個行醫幾十年的老國手。
傅夢瑤站在窗邊,雙手已經不自覺地握在了一起。
她學的是西醫,生物學博士,對中醫一向不以為然。
但此刻,她親眼看見陳峰的針灸,心裡的那道防線在一點一點崩塌。
那些穴位,那些經絡,那些她認為「不科學」的東西,在這個男人的手下,變得如此真實,如此有力。
她想起爺爺在電話里說的話——「夢瑤,你跟著去看看,也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她當時不以為然,現在才知道,爺爺說的「意想不到」,遠遠超出了她的想像。
周浩宇站在父親身後,難得地安靜。
他平時嘻嘻哈哈,沒個正形,但此刻,他臉上的嬉笑早就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認真。
他的目光在陳峰的手和周老的臉之間來回移動,偶爾會不安分地左瞄右瞄,看看馬主任,看看傅夢瑤,看看父親,但很快又收回來,繼續盯著陳峰的手。
他不明白那些穴位和經絡的道理,但他能感覺到,這個年輕人做的事,不是裝神弄鬼,是真本事。
朱逸凡靠在門口,雙臂抱胸,目光平靜。
他是特種兵出身,見過太多生死,早已不會輕易動容。
但此刻,他的眼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佩。
不是因為陳峰的醫術有多高明——雖然他確實高明——而是因為那份從容。
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所有人的希望都壓在他肩上的時候,他還能保持這樣的從容,這份定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十分鐘。
二十分鐘。
半個小時。
陳峰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的動作依然穩健,沒有一絲慌亂。
每一針的深淺、角度、手法,都經過精心的計算,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
門口突然傳來腳步聲。
三個人快步走進來。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身材高大,面容剛毅,和周思齊有幾分相似,但氣質更加冷硬。
他身後跟著兩個女人,一個四十多歲,溫婉端莊,另一個稍年輕一些,眉眼間帶著幾分英氣。
周思齊抬起頭,看見來人,微微點頭:「老二,老三,小妹。」
來的是周家的另外三個子女——二兒子周思正,三兒子周思誠,小女兒周思心。
周思正一進門就看見了病床上的父親,又看見了正在施針的陳峰,眉頭猛地皺起來。
他張了張嘴,正要開口質問,周思齊已經站了起來,走到他面前,目光嚴厲。
「不要說話。」
周思正愣了一下,看向大哥。
周思齊的眼神不容置疑,甚至帶著幾分警告。
周思正在官場摸爬滾打這麼多年,自然看得懂大哥的意思。
他壓下心裡的疑問,閉上嘴,退到一邊。
周思誠和周思心也跟進來,看見大哥的手勢,同樣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病床上那個正在施針的年輕人身上。
三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他們接到消息後,馬不停蹄地從各地趕來,一路上心急如焚,生怕見不到父親最後一面。
到了這裡,卻發現一個陌生的年輕人在給父親扎針,醫療組的人一個都不在。
這場景,換了誰都會覺得不對勁。
但大哥讓他們閉嘴,他們只能閉嘴。
病房裡的人更多了,氣氛也更加凝重。
周思正、周思誠、周思心三人的目光死死盯著陳峰,眼裡有疑惑,有擔憂,還有一絲隱隱的怒意。
他們不了解陳峰,不知道之前發生了什麼,只是本能地覺得,父親病成這樣,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能做什麼?
馬主任注意到了三人的表情,但他沒有解釋。
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陳峰的針灸還沒做完,任何打擾都可能影響效果。
周思齊重新坐下,目光回到陳峰身上。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心裡並不比弟弟妹妹們輕鬆。
他知道陳峰之前穩住了父親的病情,知道那瓶藥的效果有多神奇,但針灸能不能讓父親醒過來,他沒有十足的把握。
傅夢瑤的手已經握得發白了。
她是學醫的,知道胃癌晚期意味著什麼。
陳峰能穩住周爺爺的病情,已經是奇蹟了。
要讓周爺爺醒過來……她不敢想,但又忍不住去想。
朱逸凡的姿勢沒有變,依然靠在門口,雙臂抱胸。
但他的目光比剛才更加銳利,不時掃過新來的三個人,確認他們沒有異動,才重新看向陳峰。
周浩宇站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出。
他平時最怕的就是二叔和三姑,現在他們來了,他更不敢出聲了。
只是偶爾偷瞄一眼陳峰,心裡默默念叨:快點醒吧,爺爺,快點醒吧……
陳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他沒有理會新來的人,沒有理會病房裡凝重的氣氛,甚至沒有理會系統不斷響起的提示。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周老身上,都在那些金針上。
最後一針。
他取出一枚最長的金針,在周老頭頂的百會穴上輕輕刺入。
這是諸陽之會,能醒神開竅、昇陽舉陷。
針尖入穴的瞬間,他輕輕彈動針尾,金針發出細微的嗡鳴聲,在安靜的病房裡清晰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