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聽見了那聲音。
所有人的心都跟著那聲音顫了一下。
陳峰鬆開手，退後一步。
幾十枚金針分布在周老的身上，從頭頂到腳踝，從前胸到後背，像一張精密的網，將他整個人籠罩在其中。
那些金針在燈光下微微顫動，像是在和病人的身體進行某種無聲的交流。
病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馬主任忍不住了，聲音壓得很低，但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陳先生，首長他……什麼時候能醒？」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陳峰身上。
周思齊屏住了呼吸。
周思正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周思誠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周思心的眼眶已經紅了，嘴唇緊緊抿著。
傅夢瑤的手握在胸前，指節發白。
朱逸凡的雙臂放了下來，身體微微前傾。
周浩宇縮在角落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病床。
陳峰看著周老，聲音平靜：「大概還有十分鐘。」
十分鐘。
病房裡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監測儀器「滴滴」的聲音，能聽見牆上時鐘「嘀嗒」的走動聲，能聽見每個人壓抑的呼吸聲。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
三分鐘。
周老沒有動靜。
五分鐘。
六分鐘。
七分鐘。
還是沒有動靜。
馬主任的臉色開始發白。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周思齊的手握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
他的表情還維持著平靜，但額頭上的青筋已經微微凸起。
周思正的眉頭越擰越緊，幾乎要擰出水來。
他看向大哥，想說什麼，但看見大哥那緊繃的下頜，又把話咽了回去。
周思誠的手指敲得更快了，幾乎能聽見「嗒嗒嗒」的聲音。
周思心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傅夢瑤的手在胸前攥得死緊，指甲都快掐進肉里。
她在心裡一遍一遍地默念：醒過來，醒過來，醒過來……
朱逸凡的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周浩宇已經不敢看了，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八分鐘。
九分鐘。
還是沒有動靜。
病房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壓得每個人都喘不過氣來。
那「嘀嗒嘀嗒」的時鐘聲，像一把錘子，一下一下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馬主任的臉色從白變灰，眼神里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周思齊的下頜繃得能看見骨頭的輪廓，拳頭攥得咯咯響。
傅夢瑤閉上了眼睛。
十分鐘到了。
周老依然安靜地躺著，胸口平緩地起伏，監測儀器發出平穩的「嘀……嘀……嘀……」聲。
沒有變化。
什麼都沒有變化。
病房裡陷入一片死寂。
那種死寂，比任何聲音都可怕。
周思正終於忍不住了，猛地站起來，正要開口——
「你們看！」
周浩宇突然叫出聲來，聲音又尖又顫，指著病床的方向。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病床。
周老的右手，搭在被子外面的那隻手，乾瘦如柴、布滿針眼和老年斑的手——
食指，微微顫動了一下。
那顫動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看見了。
死寂被打破了。
馬主任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他捂住了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周思齊猛地站起來，椅子被他帶倒了都沒察覺。
他盯著父親的手，眼眶通紅，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周思正的眉頭鬆開了，嘴巴卻張得老大，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周思誠的手指停住了，一動不動地懸在半空。
周思心的眼淚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淌下來，她死死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傅夢瑤的眼淚也下來了。
她看著陳峰的背影，那個站在病床邊、從容篤定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不是佩服，不是感激，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一種她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東西。
朱逸凡的嘴角微微勾起，那張嚴肅的臉上，難得露出笑容。
周浩宇呆呆地看著爺爺的手指，然後猛地看向陳峰，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那隻手指，還在微微顫動。
像是在告訴所有人——我還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病床上那隻微微顫動的手。
周思齊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腿蹭著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響，但他渾然不覺，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病床邊。
周思正、周思誠、周思心緊隨其後，馬主任也擠了過去，傅夢瑤從窗邊快步走來，連平時吊兒郎當的周浩宇都湊上前去。
一瞬間，病床前圍滿了人。
陳峰剛站起身，就發現自己已經被擠到了外圍。
他站在人群後面，看著那幾個腦袋湊在一起，擋住了他所有的視線。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這時候開口有些不合適。
馬主任是最先發現不對勁的。
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就看見陳峰一個人站在人群外面，表情有些無奈。
他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尷尬的神色。
「哎呀——」他連忙拍了拍周思齊的肩膀，
「周省長，讓一讓，讓陳先生看看！」
周思齊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側身讓開。
其他人也紛紛讓出一條道來。
「陳先生，您快請。」
馬主任側身讓出病床前的位置，臉上帶著幾分歉意。
陳峰點點頭，走上前去。
他伸手搭上周老的手腕，閉上眼，仔細感受著脈象的變化。
脈象沉穩有力，節律均勻，和幾個小時前那種若有若無的狀態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他鬆開手，又翻看了一下周老的眼瞼，觀察了一下瞳孔的反應，然後直起身來。
「怎麼樣？」馬主任急切地問。
陳峰說：「周老的生命體徵已經接近正常人了。
體內的癌細胞雖然還在，但已經減少了不少，而且停止了擴散。
應該很快就能脫離昏迷狀態。」
話音剛落——
周老的手指又動了一下。
這一次，不只是食指，整個右手的手指都在微微顫動。
緊接著，他的眼皮輕輕顫了幾下，像是在努力睜開。
「爸！」周思齊的聲音有些發抖，「爸，您能聽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