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的眼皮顫得更厲害了。
那眼皮抖動的頻率比剛才快了不少，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眼皮底下跳。
周思齊守在床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父親的臉。
他看見父親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在用力。
過了幾秒鐘，周老終於把眼睛睜開了。
那眼神起初有些渙散，看著像是隔著一層薄霧，朦朦朧朧的，沒什麼焦距。
周思齊心裡咯噔一下，擔心父親是不是還沒完全清醒。
他剛想湊近些說話，就看見父親的眼神慢慢有了變化。
那層霧，一點一點地散開了。
老人的目光像是慢慢找到了方向，從渙散到凝聚，從模糊到清晰。
這個過程不快，但周思齊能清楚地感覺到父親正在努力。
然後，周老看見了床邊的周思齊。
他的目光停在老大臉上，定定地看了兩三秒。
周思齊趕緊擠出一個笑容，輕聲喊了一句「爸」。
老人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看得出來他想說什麼，喉嚨里也在用力，但最後只發出一聲含糊的氣音，聽不清楚是什麼字。
周思齊連忙擺手，示意父親別急著說話。
周老也沒再勉強，但他的目光又開始緩緩移動了。
從周思齊轉到周思正，又從周思正轉到周思誠，再轉到周思心。
一個一個地看過去，每個孩子臉上都停留了幾秒鐘。
他看見四個子女都在床前，老人的眼裡露出一絲欣慰。
那種欣慰的眼神，很淡，但很真。
不是什麼大喜大悲的表情，就是安安靜靜地看了一眼，然後就滿足了。
像是在說，都在啊，那就好。
他看完了四個孩子，又把目光移向旁邊。
馬主任紅著眼眶站在床頭，一看周老看過來，趕緊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擠出個笑容。
傅夢瑤站在稍遠處，兩隻手攥在身前，緊張得不行。
周浩宇縮在角落裡，看見爺爺的目光掃過來，身體不自覺地往前探了探。
最後，周老的目光落在陳峰身上。
這個年輕人，他不認識。
從來沒見過這張臉，年輕，陌生，站在一群自家人中間顯得有些突兀。
但老人的直覺告訴他，這個人不簡單。
周思齊注意到父親的眼神，連忙湊近一些，彎下腰，輕聲說：
「爸，這位是陳峰陳先生。是傅老專門請來給您看病的。多虧了陳先生，您才脫離了危險。」
他說得很慢，確保父親每個字都能聽清楚。
周老的目光在陳峰臉上停了有幾秒鐘。
那幾秒鐘里，老人的眼神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辨認。
然後，他微微點了點頭。
那個動作很輕很輕，輕得像一陣風，稍微不注意就錯過了。
但在場所有人都看見了，也都明白這個點頭是什麼意思——周老知道了，也領情了。
陳峰也微笑著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然後他上前一步，湊到床邊，聲音放得很低，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周老，您現在身體還很虛弱，先不要說話。好好休息，等養足了精神再說。」
他的語氣溫和，但有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感。
周老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陳峰臉上又停了一下，然後緩緩閉上眼睛。
眼睛一閉上，老人的表情就徹底放鬆了。
他的呼吸平穩，胸口均勻地起伏著，一下一下的，節奏很穩。
旁邊的監測儀器發出穩定的聲響，屏幕上那些數字和波形都在正常範圍之內。
陳峰直起身，轉向眾人，壓低聲音說：
「周老需要靜養，大家都先出去吧。讓他好好休息。」
他說這話的時候，用的是商量的語氣，但意思很明確——人太多，吵。
周思齊點點頭，對弟弟妹妹們使了個眼色。
那意思是，聽陳先生的，都先出去。
然後他彎腰湊到父親耳邊，輕聲說：
「爸，您好好休息。陳先生說了，您這病能治。我們就在外面，有事隨時叫我們。」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哄孩子。
周老閉著眼，微微點了一下頭。
那個動作很輕，要不是周思齊湊得近，根本看不出來。
眾人輕手輕腳地退出病房。
每個人都走得很慢，腳步放得很輕，生怕弄出一點聲響。
周思心最後一個往外走，走到門口還回頭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父親，眼圈又紅了。
趙班長還站在病床邊，腰杆筆直，一動不動的。
他是警衛，職責就是守著首長，不管屋裡有沒有別人，他都得站在那兒。
陳峰走到他面前，伸手從他手裡接過那個瓷瓶。
瓶子裡還剩小半瓶瓊漿玉液。
「趙班長，這個我先收著了。現在周老已經脫離危險，暫時用不上了。」
趙班長點點頭，沒說話，繼續站回自己的位置，目光重新落在周老身上。
陳峰最後一個走出病房，輕輕帶上門。
他關門的時候很小心，先把門合上，再慢慢鬆開門把手，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
走廊里，眾人都沒有走遠。
周思齊站在門口，正低聲和弟弟妹妹們說著什麼。
他的表情嚴肅，語氣也沉，周思正和周思心都在認真聽，周思誠站在一旁，偶爾點點頭。
看見陳峰出來，周思齊立刻迎上來。
「陳先生，」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嗓子眼裡卡著什麼東西，但語氣鄭重得像是在做一項承諾，
「今天的事，大恩不言謝。以後您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
他說這話的時候，兩隻手伸過來，緊緊握住陳峰的手。
陳峰擺擺手：
「周省長太客氣了。周老是國家的功臣，也是我從小敬仰的英雄。能為他老人家做點事，是我的榮幸。」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真誠，眼睛裡也帶著那種發自內心的敬意。
周思齊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動容。
他握著陳峰的手又緊了緊，然後才鬆開。
「陳先生，後續的治療，還要繼續拜託您。」他說，目光認真地看著陳峰，
「需要什麼，您儘管說。藥品、器械、人手，只要您開口，我來安排。」
陳峰想了想，說：「目前的藥方是對症的，但後續還需要根據周老的恢復情況調整。
我打算再開幾個方子，配合針灸治療，輪換使用。
如果效果理想的話，很快就能抑制住腫瘤的生長，甚至殺滅一部分癌細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