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峰說得很實在,沒有把話說滿,但也沒有藏著掖著。
周思齊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光亮是實實在在的,不是客套,是看見了希望。
陳峰補充道:「當然,這需要一個過程。胃癌晚期不是一天兩天能治好的,急不得。」
「這個我懂。」周思齊連連點頭,生怕陳峰覺得他不理解,
「您儘管放手治,我們全力配合。治療的事,全由您做主。」
他把「全由您做主」這五個字咬得很重,意思也很明確——在治療這件事上,陳峰說了算,誰也不能干涉。
陳峰點點頭。
一行人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周思齊看了看四周,說:「走,去二樓會客室坐坐。」
眾人移步到二樓的小會客室。
會客室不大,一張長桌,幾把椅子,布置得簡簡單單的。
眾人各自坐下,周思齊坐在主位,周思正、周思誠、周思心坐在他右手邊,
馬主任和傅夢瑤坐在左手邊,周浩宇找了個角落坐下,縮在椅子上,儘量讓自己顯得不起眼。
陳峰剛想在末位坐下,周思齊就招呼他坐到自己旁邊。
「陳先生,坐這兒。」
陳峰也沒推辭,走過去坐下。
周思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聲音,然後開口。
「宋曉星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周思正第一個開口,聲音冷硬:「老馬已經跟我們說了。這個宋曉星,太不像話了。」
他說「太不像話了」這幾個字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股子火氣。
周思心也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怒意:「爸病成這樣,他治不好也就算了,還不讓別人治。
這是什麼道理?要不是老馬果斷,要不是陳先生及時出手,後果不堪設想。」
她說著說著,聲音就高了起來,明顯是動了氣。
周思誠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表示贊同兩個兄妹的說法。
周思齊看向弟弟妹妹們:「你們的意見呢?」
周思正身子往前探了探,兩隻手撐在桌子上,說:
「大哥,這事不是孤立事件。宋曉星是宋家的人,他敢這麼幹,背後未必沒有宋家的意思。
爸病重的消息傳出去後,有些人的心思就開始活泛了。
宋曉星這事,往輕了說,是業務能力不行,剛愎自用;往重了說,是玩忽職守,漠視首長的生命安全。
這個性質,可輕可重,就看我們怎麼定了。」
他說得很清楚,一條一條的,邏輯分明。
周思心立刻接話:「二哥說得對。我覺得,這件事我們必須明確態度。
宋曉星怎麼處理,直接關係到外界怎麼看我們周家。
如果輕輕放過,以後什麼阿貓阿狗都敢騎到我們頭上。」
周思正和周思心對視一眼,兩人的想法顯然是一致的——借這件事,敲山震虎。
周思齊沒有馬上表態。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下都很慢,像是在丈量什麼。
會客室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等著他開口。
馬主任坐在那兒,目光在周思齊臉上掃來掃去,想從表情里看出點端倪。
傅夢瑤低著頭,手裡捧著茶杯,一副「我不摻和」的樣子。
周浩宇縮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出。
陳峰坐在旁邊,聽著周家這幾個子女的對話,心裡暗暗感嘆。
他早就知道周家不是普通人家,但親耳聽到他們談論這些事情,才真正體會到那種大家族的格局和分寸。
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都不是隨便說說的。
哪怕是周思正和周思心這樣明顯帶著火氣的話,細琢磨起來,也是在某個框架之內說的。
周思齊沉吟了許久。
他的目光從弟弟妹妹臉上掃過,又看向馬主任,看向傅夢瑤,最後落在陳峰身上。
他的眼神很複雜,有決斷,有考量,還有一絲隱隱的銳利。
然後,他開口了。
「這件事,我自有主張。」
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種力量不是靠提高嗓門得來的,而是來自骨子裡的篤定。
周思正和周思心對視一眼,都沒有再說話。
他們太了解大哥了,當大哥說出「自有主張」這四個字的時候,就意味著這件事已經有了定論,不需要再討論。
周思齊看向陳峰,目光柔和了一些:「陳先生,宋曉星的事,您有什麼看法?」
陳峰沒想到他會問自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周省長,這是你們家的事,我一個外人,不好插嘴。」
他這話說得實在,也是事實。
周思齊擺擺手:「您不是外人。要不是您,我爸現在還不知道什麼情況呢。您說說看,沒事。」
他這話說得真誠,不像是客套。
陳峰想了想,說:「那我就說一句。
宋曉星的業務能力應該沒問題,他錯就錯在太自負,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這種性格,遲早要栽跟頭。這次栽在你們周家手裡,算是他運氣不好。
至於怎麼處理,您心裡應該有數。」
他說得很直白,沒有拐彎抹角,也沒有刻意討好誰。
周思齊聽了這話,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但能看得出來他對陳峰這個回答是滿意的。
「陳先生說得在理。」他點點頭,然後轉向弟弟妹妹們,
「宋曉星的事,我會親自處理。你們先別管了,該幹什麼幹什麼去。爸這邊,有陳先生在,不會有事。」
周思正還想說什麼,嘴巴張了一下,被周思齊一個眼神制止了。
那個眼神不凶,但很明確——到此為止。
「行了,都去休息吧。折騰了一天,也累了。」
周思正、周思誠、周思心站起來,跟陳峰打了個招呼,然後各自離開。
周思正走的時候拍了拍陳峰的肩膀,說了一句「辛苦了」。
周思心走過陳峰身邊的時候,沖他點了點頭,眼眶還是紅的。
周思誠沒說什麼,只是跟陳峰握了握手。
周浩宇也跟著二叔走了,臨走時還衝陳峰擠了擠眼,豎了個大拇指。
那個大拇指豎得很用力,像是在說「哥們兒,牛」。
會客室里只剩下周思齊、馬主任、傅夢瑤和陳峰四個人。
周思齊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他看著陳峰,忽然笑了。
「陳先生,您知道嗎?我爸這個人,一輩子沒服過誰。
當年在戰場上,子彈從耳邊飛過去,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退下來以後,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但他從來不叫苦,不喊累,更不會在兒女面前示弱。」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低:
「可今天,我看見他睜開眼睛的那一刻,看見他看我們幾個的眼神……我心裡那個滋味,說不上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桌面,聲音裡帶著一種很少見的柔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