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谷徹的腦子「嗡」的一聲,什麼理智,什麼霧島憐的警告,全都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猛地轉身,竟直直衝出了觀察室。
「喂!我不是讓你……」
霧島憐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正要發怒,卻看見神谷徹根本沒有理會她,而是徑直衝到了醫療艙前。
他伸出手,隔著厚厚的艙壁,輕輕地,撫摸著那塊冰冷的玻璃。
玻璃的另一面,就是冰室雪奈沉睡的臉龐。
「雪奈,我在這裡。」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說道。
「雪奈,我在這裡。別怕。」
下一刻,令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
只見醫療艙內冰室雪奈那緊蹙的眉頭竟緩緩的舒展開來。
她身體的抽搐停止了,臉上那痛苦的神情也逐漸被一股熨帖所取代。
控制台上那些瘋狂跳動的生命體徵數據,竟也奇蹟般一個接一個的穩定了下來。
霧島憐看得目瞪口呆。
她反覆看著屏幕上的數據,再看向那個正把手貼在醫療艙上,神情專注的少年,下意識張了張嘴。
「這……不科學……」
她兀自喃喃道。
作為一名科學家,她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景象。
沒有任何物理接觸,沒有任何能量傳導。
僅僅是幾句安撫,竟然能對【精神空洞】的病患,產生如此顯著的「鎮定」效果?
這已經超出了她所有已知的神經學範疇。
她看著神谷徹的背影,就像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眼中的光芒也變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熾熱。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她之前對他的興趣,還停留在「能量特殊性」的層面。
而現在,她發現了一個全新的,更加引人入勝的研究課題。
——情感。
或者說,是這種名為「情感」的變量正在與他那股特殊的「能量」結合。
從而產生的,奇蹟般的「化學反應」。
「G-734……」
霧島憐的嘴角,重新勾起了一抹深不可測的笑容。
「你,真是我此生遇到的,最完美的……研究樣本。」
治療又持續了近兩個小時。
當最後一項程序完成,醫療艙內的藍色營養液緩緩褪去,神谷徹才終於鬆了一口氣,整個人都有些虛脫的靠在了牆上。
霧島憐關閉了所有設備,臉上同樣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卻是興奮。
「好了。」她開口宣布道,「手術很成功。她的精神核心已被暫時『凍結』,生命體徵平穩。接下來二十四個小時是關鍵觀察期,如果沒有出現排異反應,她就暫時安全了。」
「暫時?」神谷徹抓住了這個關鍵詞。
「對,暫時。」
霧島憐毫不避諱的點頭道:
「別忘了我們的交易。這只是第一步,讓她活下來。想要根治,你還是得來我這裡『報到』。」
須臾,醫療艙的艙門緩緩打開。
冰室雪奈安靜的躺在裡面,呼吸平穩,臉色也恢復了一點血色,就像只是睡著了。
「她什麼時候能醒?」神谷徹問道。
「不知道。」霧島憐聳聳肩,「可能幾天,可能幾周。精神層面的損傷,最難預估。不過,這對你來說……或許是件好事。」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
霧島憐走到他身邊,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帶著戲謔的語氣說道:
「你的『監視官』暫時下線了。在你未來的『檢查』過程中,可不會有人像剛才那樣,突然跳出來打斷我的好事了哦。」
神谷徹聞言,心頭一凜,警惕的看了她一眼。
霧島憐卻只是沖他眨了眨眼,然後轉身離開了醫療室。
「跟我來吧。在你履行交易之前,我覺得有些事……你或許會想知道。」
神谷徹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仍在沉睡的冰室雪奈,最終還是跟了上去。
他知道,現在他已經和這個危險的女人捆綁在了一起。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白色走廊,重新回到了她的辦公室。
「坐吧。」霧島憐指了指沙發,自己則坐到了辦公桌後,端起了一杯咖啡。
「我只想知道,」神谷徹沒有坐下,而是開門見山的問道,「《アーク》……到底想怎麼處置我?」
這才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畢竟冰室雪奈的倒下讓他徹底失去了庇護。
他現在就像一隻闖入了獅子群的羔羊,雖然暫時還沒被吃掉,但處境岌岌可危。
「處置你?」霧島憐聞言輕笑一聲,抿了口咖啡,「這個問題問得很好。因為,就連《アーク》的高層,都還沒有一個統一的答案。」
她放下咖啡杯,身體向前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據我所知,目前,關於如何處理你,S級異常能量源G-734,組織內部主要有三種聲音。」
「第一種,我稱之為『收容派』。」
霧島憐豎起一根手指,緩緩解釋道:
「他們是組織的保守派,腦子裡全是對【未知變量】的控制。
在他們看來,你,神谷徹本人,以及你體內的那個異常能量源,是一個不可控的、極度危險的炸彈。
他們的主張很簡單,立刻將你轉移到最深層的隔離設施,進行永久性的物理收容和能量壓制,直到我們研究出能徹底『消滅』你的方法。
簡單來說,就是把你關起來,鎖到死。」
神谷徹聞言,心底頓時感到一陣寒意。
「第二種,『利用派』。」
霧島憐又豎起一根手指:
「這些人,是組織的激進派和實戰派。他們看到了你在畫廊事件中的表現,認為你具有極高的戰術價值。
一個能對抗『概念吞噬』,能淨化精神污染的移動『聖域』?
這在他們眼裡,簡直就是一把對付《銜尾蛇》的神兵利器。」
「他們的主張是,在可控的前提下,開發你的戰術價值。
把你,當成一種特殊的『武器』,投入到最危險的戰場上去。
至於你個人的意願和死活……那從來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畢竟武器,是不需要有思想的。」
神谷徹聽到此處,拳頭又不自覺的握緊了。
無論是被關到死,還是被當成炮灰用到死,這兩種結局,他都無法接受。
「那……第三種呢?」他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
霧島憐聞言,頓時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她把兩根手指都收了回去,然後指了指自己。
「第三種,就是我,以及我背後代表的……『研究派』。」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灼灼的看著神谷徹。
「我們是純粹的求知者。收容?哼,一群膽小的鼠輩。利用?那是對知識的褻瀆。」
「我們認為,你,是一個活生生的,前所未有的奇蹟。
是我們人類解開未知異常能量之謎的鑰匙。
你的存在,本身就代表著一種全新的可能性。
對你進行粗暴的收容或是利用,都是一種無法原諒的浪費。」
「我們的主張是,不殺你,不關你,也不逼你去賣命。
我們只想……理解你。我們會給你提供最好的環境,最好的資源,甚至可以幫你變強。
而我們要的,只是你的配合,讓我們能從你身上……得以窺見那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神谷徹聽得心驚肉跳。
這個女人,在用最溫和的語氣說著最可怕的話。
「所以……」神谷徹艱難的開口道,「你跟我做交易,是為了……」
「當然是為了把你,從『收容派』和『利用派』的手裡,搶過來。」
霧島憐坦然道:
「只要你『自願』成為我的研究樣本,並且在後續的觀察中,表現出足夠的『合作性』和『可控性』。
我,就有足夠的理由和證據向最高委員會證明——『研究派』的方案,才是對你最合理、最有效、也是對《アーク》最有利的處置方案。」
「你,和我,還有冰室雪奈,」
她微笑著,向神谷徹伸出了手:
「我們可以結成一個非正式的同盟。
我庇護你們,讓你們免於被囚禁或被犧牲。
而你們,則要滿足我的好奇心,成為我最重要的研究課題。
當然,在不危機你生命安全的前提下。
怎麼樣,這筆交易……是不是很划算?」
神谷徹看著她伸出的那隻手。
這是一個魔鬼的邀約。
但是,他別無選擇。
他緩緩的伸出了自己的手。
「合作愉快,神谷君。」
霧島憐笑嘻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