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
李通崖足下踏著一道灰濛濛的玄光,默默環顧左右,將所見種種晦暗起伏、白光微爍的奇景記在心中,只等回到家裡再記載下來,也好為後人留些見識。
蕭初庭見狀,便指著遠近明暗不定,高低起伏地勢,指點道:「太虛卻也並非平地,其形態高低,往往與外間的靈機豐瘠相關。靈機濃郁處,此間便顯得狹窄高聳,行走不易,貧瘠困頓處,反倒開闊平坦。」
李通崖細細聽著,心下訝然,同時默算著時間,約莫在小半個時辰之後,身前漆黑開合,蕭初庭已引著他一步跨出太虛。
他眼前豁然開朗,看到一座雄峻巍峨、氣勢凌霄的仙山。
『此處想來便是青池山了,難怪說紫府修士能朝游北海暮蒼梧。黎夏郡在青池邊界,若是讓我駕風,怕是要飛上幾日,行走太虛卻只是轉瞬的事情。』
天色尚未破曉,四野猶帶夜色,然而青池山上卻有道道術法的清輝交織,將半片天空映照得恍如白晝。
李通崖暗暗心驚,他也是第一次來青池宗,一時被這號稱江南第一的仙山震撼到。
此時,天邊雲霞微動,又陸續浮現數道身影,或乘紫光,或踏金芒,周身皆籠罩著一層神通光彩。
青池宗在諸多紫府修士間的名聲並不好,遲尉的人緣更是寡淡。
因此哪怕同屬三宗七門,前來觀禮的真人也都沒有提前到場,在青池落腳待上幾天的意思,皆是等到了遲尉要突破的時候,方才現身。
上一次端木奎證金,蕭初庭暗中出手,毀了伽泥奚的『應帝王』,逼得端木奎只能用一道『愚趕山』勉強替代,哪裡還敢露面,便不曾參與。
此番倒算是他第一次在江南諸紫府面前,光明正大地顯露行跡,遠處有幾人遙遙頷首致意,蕭初庭神色平靜,一一回禮。
李通崖則垂眸斂息,不敢直視諸位真人面容,只暗自記下各色衣袍形制。
他卻不知,有一位紫金衣袍的真人,在他剛現身時便已經將目光不經意般掃過。
紫霈真人蹙了蹙秀眉,『李通崖……他怎會和蕭初庭攪在一處?他修的是浩瀚海,就不怕被連皮帶骨吞了去?』
這位紫炁大真人心下不滿,雖說當年舊事各有難處,但蕭銜憂的罪責也推脫不掉。在她看來,李家真要是寧李遺脈,哪怕不來找她,也該去尋元素才對,無論如何也不該與蕭家走得這般近。
『蕭初庭這老狐狸,莫非也瞧出了端倪?』
恰在此時,下方傳來遲尉的聲音:「天上的諸位都聽得清楚,我遲尉難道稱不上小人麼?」
紫霈思緒被擾,更添不悅,當下冷哼一聲,聲音不大,卻足以讓該聽的人聽清:「你不是小人還能有誰算得上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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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冉的太陽升起,天地間清氣上浮,濁氣下沉,日精月華渾融為一,正是證金的好時機。
遲尉靜靜立在山巔,踏出一步,立於空中,神通彩光自他周身氤氳而起,並不張揚,反倒如潭水深斂,泛著淺碧與灰濛交織的色韻。
王隆、張貴兩位陰司差遣在天邊現出身形來,口中一陣譏笑。
李通崖遠遠望著,忽覺周身一沉,有墜墜之感,眼中的天地景物也變得模糊渾濁起來。
晨光里浮塵凝露,山間池沼無聲泛起青暈,仿佛整片大地正緩緩沉陷,化作一窪不泄不流的古潭。
遲尉靈識一動,一道幽光從昇陽府處飛出,乃是他的命神通『如重濁』催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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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石草木未動,卻有無形濁氣自地脈深處翻湧而起,灰濛濛、沉甸甸,如陳年積淤的潭底玄水,貼著地表瀰漫開來。
這濁氣所過之處,光線晦暗,聲音窒悶,仿佛萬物皆被裹進一團粘稠昏聵的淥水之中。
濁氣在空中緩緩旋繞,並不散開,反而越聚越凝,漸漸化作一道盤旋的灰濁池塘。
遲尉立於塘心,衣袍無風自動,面上老態盡散,年輕俊朗的眉目間陰鷙之色流轉。
他雙手一推,另有四道神通光彩自他體內飛出。
『清夕雨』
灰濁之中忽有一點淺碧亮起,如昏潭深處映出天光。
淅淅瀝瀝的細雨自濁氣上空凝成落下,每一滴皆清亮如符,墜入濁塘卻不交融,反如珠玉滾盤,在灰濛中劃出千百道細密清痕。
雨絲越織越密,漸漸在濁塘上方鋪開一層淺碧雨幕,清濁上下分明,卻又彼此牽引。
『洞泉聲』
濁塘深處傳來泉涌之聲,咕嚕嗚咽,似地脈呼吸。
濁氣隨之震盪,從內部浮現出漩渦紋理,而那清雨幕上亦泛起漣漪,兩者共振,發出低沉如黃鐘大呂般的嗡鳴。
青池山間所有池潭同時應和,盪起圈圈青暈,仿佛整座仙山都化作一口共鳴的清潭。
『余養性』
濁塘與雨幕之間,忽然綻出溫潤木光,如春潭養玉,生機內蘊,暖意融融。
那光色淺碧帶青,並不刺目,卻將清濁二相悄然調和,濁中顯出生機,清中蓄起厚蘊。
至此,三道神通已成三角之勢,在空中緩緩輪轉,清、濁、潤三相流轉,彼此生發,隱隱構成一座自足的法儀。
『丑葵藏』
最後一道神通也被遲尉推出,剎那間,三相法儀向內一收,盡數落入腳下那方灰濁池沼,一齊收縮塌陷,化作一枚渾圓水胎。
水胎外罩灰濁,內含清潤,泉聲隱於其中,沉沉浮浮,恍如未辟之混沌。
五道神通盡出,水胎驟然放光,自其中分出五色流光:
一道灰濁沉厚,墜下為土;
一道清雨輕靈,升騰為木;
一道泉聲鏘然,凝練為金;
一道暖光溫煦,燃起為火;
一道沉浮內斂,收藏為水。
五色光華當空交織,卻並非雜亂碰撞,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再生土,以淥水為基,五氣循環,漸漸在空中鑄成一座無形熔爐。
「是五行求金法!」
眾紫府屏息望去,只見爐中五色光芒如錘如鍛,反覆擊打那枚水胎中央的一點微光。
每一次碰撞,皆迸發出符咒般的碎焰,清音濁響交織,似天地自煉其金。
遲尉面色漸白,眼中卻亮得灼人,他屈指一彈,手中浮現出一枚丹藥,一時間霞光四射,馨香四溢,放出四下的彩光霞光。
李通崖猛地紅了眼,目眥欲裂,背後青尺劍劇烈震顫,發出嗡嗡鳴響,幾欲破鞘而出。
好在蕭初庭及時揮手,袖袍微拂,便有一道氣機將異動收束起來。
李通崖強抑悲慟,反手取下青尺劍,緊緊抱於懷中,小心安撫,動作格外輕柔。
兩行清淚自這位已生華髮的中年男人眼角無聲滑落,一滴,一滴,濡濕了冰涼的青鋒。
遲尉一枚丹藥落入口中,等了幾息,卻只有微弱的動靜,心中頓時大駭,神色數變,首次有了驚怒之色,喝道:
「老蛟!安敢以偽丹賺我!」
李通崖知道李尺涇早已身謝太陰,一身修為隨著符種回歸仙鑒,見此情景,只覺一股快意直衝胸臆,如飲美酒,面色潮紅,幾欲長嘯!
蕭初庭卻似想到了什麼,面色變了變。
遲尉深吸一口氣,強壓驚怒,閉目長嘆,他雙掌猛然上托,催動畢生法力,將漫天日精月華引入五行爐中。
爐內火光驟熾,五色流轉如飛輪。
那點金性微光在五行煅燒之下,漸漸由虛化實,由暗轉明,似古玉含暈,又似朝霞初凝。
一點金性,將成未成。
金點猛地一跳,發出清越嬰啼。
『成了?』
在場紫府,心神皆隨之一震。
然而下一瞬,五行驟然紊亂,土行過亢,沉濁之氣反淹清光,火行虛浮,暖意渙散,金聲錯雜四起,不凝不絕的水胎本體亦波動不休。
那點金性明滅數度,終究未能定形。
五行熔爐轟然潰散,五色流光如煙消弭,灰濁之氣緩緩升騰,天地之間仿佛什麼也未發生。
「止步於此了。」
遲尉的身形自足底開始,寸寸化為灰白塵沙,如濁流瀉地,又如雨跡風乾,悄無聲息地,散入方才淥水籠罩過的山石草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