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蕭貴只覺體內法力如決堤般飛速流逝,心中好一陣絕望,卻無可奈何。
蕭初籌甚至尚有閒心,一邊揮棍進逼,一邊向李通崖傳音解說:
「這玉煙山本是蔣家祖傳,在築基法器中也屬上乘,後落入郁家手中,被代代祭煉,已經和他家血脈有了關聯。郁玉封早年就是憑藉這法器,外加一身早已失傳的仙基『玉庭將』,闖下好大威名。」
他言語間帶著唏噓道:「也就是那位於羽楔同樣驚才絕艷,修成另一道失傳仙基『白玉盤』,才將其斬下。郁蕭貴雖然功法尋常,但有這玉煙山在手,若論單打獨鬥,老夫也未必有十足把握速勝,眼下且先耗盡他的法力便是。」
李通崖微微頷首,手中劍氣綿密不絕,心中細細記下。
他再結合此前蕭初庭隱晦透露的諸般消息,對如今江南紫府格局,終於有了些明悟:
『『玉庭將』、『白玉盤』,再加上費家那『間道錦』,這就是三道玉真仙基了。那位修越宗的上元真人要證玉真,青池宗剛折了紫府巔峰的遲尉,必然是不願意看到修越多出一個金丹來。
所以哪怕這真人不會服用道參,青池也要滅了這幾位築基,以絕後患。郁家註定是成不了事的,只是費家……費望白不過築基初期,也不知會不會受無妄之災。』
南山翁甩出一枚玉印,當空一旋,堪堪抵住玉煙山,他手中那根不起眼的拐杖也隨之綻放出純白毫光,狠狠壓下,將這法器鎮壓。
郁蕭貴徹底失了倚仗,李通崖的法劍和蕭初籌的銅棍頓時如疾風暴雨般落下,結結實實砸在他身軀之上。
不見血肉橫飛,只聽「咔嚓」碎裂之聲不絕於耳,一塊塊晶瑩碎玉自他的體表崩落飛濺,不過片刻,郁蕭貴整個人便似一尊被砸壞的玉雕,處處殘破,東缺西少。
「痛煞我也!」
郁蕭貴口中發出如泣如訴的嗚咽聲,面頰上有玉珠滾落,他也不再抵抗,只顫巍巍伸手,去撈著從身上脫落的那一塊塊碎玉,妄圖將其塞回原處,卻也只是徒勞。
這場景,忽喇喇似玉山崩倒,淅零零如寶樹寂寥。
李通崖收劍後退,由蕭初籌上前一棍砸碎了他的半個腦袋。
「噗嗤!」
郁蕭貴的身軀再也支撐不住,轟然崩解,化作漫天晶瑩碎玉,簌簌落下,都被陣法收束在這小小山丘之上,蒼璧、青圭、赤璋……各色玉屑紛揚,滾動碰撞,鋪的滿地晶瑩。
郁蕭貴一死,那玉煙山頓時失了控制,縮回拳頭大小,被南山翁攝至手中,略一察看,便遞給了蕭初籌。
蕭初籌把玩著這枚築基法器,轉頭對李通崖解釋道:
「此物卻是不便交予你家使用,以免落人口實,遺下禍端。如今青池宗內動盪,自顧不暇,郁慕仙不過練氣修為,只要抓不到真憑實據,便奈何不得你家。」
李通崖點頭應道:「前輩言重了,此番全賴二位出手,通崖不過略盡綿力,自當由前輩定奪。」
蕭初籌得了蕭初庭暗中叮囑,須與李家交好,早將那點吞併算計的心思按捺下去。
他雖不明其中全部深意,但素來信服蕭初庭的謀算,只當是這真人另有布局,故而多解釋了幾句。
見李通崖如此識趣,他微微點頭,將郁蕭貴那枚儲物袋拾起,袋口向下,嘩啦一聲,倒出滿地零碎物件:「這些我便不取了,留予你們處置吧。」
南山翁自剛才開始便一副興致不高的模樣,他是蕭家多年的客卿,活得時間久了,和郁蕭貴乃至郁玉封都打過照面。
如今眼見故舊一個個凋零,縱然自家是築基巔峰,但紫府無望,只能一日日看著壽元將近,晚景心境,難免蕭索。
李通崖本有話欲言,見此情形心中暗嘆,但還是拱手道:「這些物件通崖願全部交由前輩處置,只是有個不情之請,想向前輩求取方才所用那套陣法。」
此言一出,氣氛微凝。
陣法這種百藝傳承,素來是各家秘藏,屬於壓箱底的倚仗。
南山翁能穩坐蕭家客卿之位多年,這套能困鎖築基修士的【十二方天幕陣】功不可沒。
李通崖自知冒昧,但想到李家往後難免要獵捕築基妖物,為後輩殺妖授籙,若有一套上佳的困敵陣法,必能事半功倍。
思慮再三,他還是嘗試開了口,見狀連忙補充:「即便只是簡化之法,不及如此威力,只要能抗住築基修士兩三次攻擊也足矣。」
南山翁面上顯出遲疑之色,正欲婉拒,蕭初籌卻適時開口道:「通崖小友,南山道友這【十二方天幕陣】確是其獨門絕學,僅憑地上這些,怕是不足以交換。我記得你家似乎有一門三品瞳術,不知可否借他一觀?」
李通崖聞言,向蕭初籌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當即自儲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簡,雙手奉上:「此乃《清目靈瞳》,還請前輩過目。不知前輩意下如何?」
南山翁沉吟片刻,終是緩緩點頭,接過玉簡,同時將另一枚材質古舊的白色玉簡遞了過去,嘆道:
「道友且收好,這套陣法依憑陣旗布置,不似那些需定入靈脈、倚仗陣盤的護山大陣繁複,卻也不是隨便能上手的。這十二方天幕陣,以十二道陣旗勾連地脈靈機,要求布陣者最起碼能懂得如何看靈機,辨方位。
此陣為兩儀布法,以乾坤坎離四旗定住地火水風,震巽艮兌四旗鎖住山澤風雷,另有四旗流轉方位,隨主陣者心意調動,可化形為幕,封天鎖地,隔絕內外。」
他耐心將陣法關竅擇要講解一番,李通崖於陣法一道此前涉獵不深,只專注聽著,默默記下。
李家如今在陣、符、丹、器四藝上,倒也積攢了些胎息、練氣級別的傳承,只是尚未有天賦出眾的後輩,只有李玄宣憑著勤勉,在符籙一道略窺門徑。
好在用陣旗布陣不似布置護山大陣那般繁瑣,即便略有偏差,至多損耗些許威能,多費些法力維持罷了。
李通崖受籙『重海長鯨』,法力最是渾厚,又恢復極快,在這方面倒是沒有顧慮,能憑藉蠻力掩蓋巧勁上的不足,倒也算一條路子。
方才一戰,他大概摸清楚了自己目前的法力水準,幾乎和在築基前期待了二十多年的郁蕭貴相差仿佛。
當下,他誠摯拱手謝道:「通崖拜謝前輩授藝之恩!」
南山翁擺擺手,面上露出一絲複雜笑意:「這陣法交予你傳承下去,總好過在我手裡失傳了。」
說罷,他率先離去,去收回陣旗。
他那一套陣旗是心肝寶貝,自然是不在交易之中的,李家家中只有那萬華芊當年所用的十二枚白羽紫梓旗,不過已經被劉長迭練成了黎涇山上的日儀玄光大陣。
李通崖歸家後,還需另尋一套合用的陣旗,才能布置陣法。
蕭初籌負手而立,遠遠望向密林郡方向,那裡有密林坊市,按蕭初庭安排,此刻正有人配合蔣家遺脈蔣合乾動手,應當已經破滅了那處。
他收回目光,輕聲道:「郁蕭貴一死,郁家必有反應,你家還須早作準備。只是也不必太過擔心,且透露一事與你知曉,青池宗內不知出了何種變故,元烏真人在郁家一事的態度並不強硬,甚至有意縱容。
郁玉封那處同樣有神通出手,三五年內,他出不了關,其中分寸,你自家需拿捏妥當。切記莫要逼迫過甚,驚得他掙脫神通,到時雖自有大人會取他性命,但若是不悅之下,出手晚上片刻,反而會給你家招致禍患。」
李通崖心中一凜,對紫府神通更多幾分忌憚,沉聲應道:「通崖明白,我家只取驊中山。」
蕭初籌微微頷首,轉過頭來,提醒道:「不過,宗內無人終究不便,此事你家也須早做綢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