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宣早年持家之時,為著平衡各方利害,納了許多家的女子,因此妻妾子嗣眾多,他在山下的府邸也修建得很大,五進三路,廊廡環繞。
好在竇夫人是修士,天賦尚可,手段亦是不凡,再加上生了李淵修,因此倒是穩坐主母之位,將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條,縱使李玄宣近年常在山中清修,家中亦不曾傳出什麼不堪的閒話。
李玄宣大多子嗣皆無靈竅,成年後便分了家,各自營生,如今府中倒也清靜。
李淵修三人繞過影壁,一路進了正廳,竇夫人正端坐在上首,與兩名顯懷的婦人輕聲說話。
她端莊大方,有一雙丹鳳眼,自帶股沉靜的氣度,那兩名婦人也都面容恬靜。
三人整了整衣袍,上前一步,齊聲請安道:「見過母親/大伯母。」
李淵蛟雖然已經過繼至季脈,但口中依舊恭敬地喚竇夫人為母親。李淵修與李淵雲兩兄弟則各自走向妻子,溫言扶她們一同落座。
竇夫人含笑受了禮,目光在幾人面上轉了一轉,方緩緩開口,聲音溫和:「任氏與許氏都是識大體、懂進退的,生怕擾了你們的正事。只是你們兄弟倆,縱使事務再繁忙,也不可忘了家中妻兒。」
她特轉向李淵雲,語氣略重了些,目光卻依舊柔和:
「雲兒,你父母如今不在黎涇,我這個做伯母的,卻要替他們多囑咐你幾句。許氏剛剛生產,你怎好留她獨自在宅中?早就該送到府里來,挑幾個穩妥的穩婆日夜照應才是。怎得?還將你兄長當作外人不成?」
李淵雲一陣汗顏,連忙起身揖道:「伯母教訓的是,是侄兒思慮不周,一時疏忽了。」
李家對子弟管束素嚴,禁絕奢靡,李淵雲在山下也只有一處尋常宅院,身邊僅二三老僕隨從,確未想到這一層。
一旁李淵蛟見狀,嘴角翹起,正暗自偷笑,卻被竇夫人眼風掃到。
她唇角含笑,問道:「蛟兒年底便要迎親了,心中可有些章程了?可覺著緊張?」
李淵蛟已經定下迎娶蕭家庶女,眼下家中正緊鑼密鼓籌備婚事,他生母木芽鹿這幾日也被李玄宣接至山上,細細商議迎親的諸多事宜。
蕭家乃是紫府仙族,即便是庶女配嫡子,也算屈就,故而李家上下極為重視。
李淵蛟聽得這一問,耳根微紅,平日爽利的性子難得顯出幾分少見的侷促,只低聲道:「勞母親掛心……尚好。」
李淵修見狀,從容接過話頭,溫聲笑道:「那蕭歸鸞的畫像我也是瞧過的,品貌端莊清麗,並無不妥。將來若得了子嗣,倒是正好與蛟弟的相貌中和一番,莫要再如他這般……過於英武了。」
「兄長!」李淵蛟本以為他是來解圍,未料竟也跟著打趣,一時麵皮發熱,哭笑不得。
竇夫人端起青玉茶盞,輕輕用盞蓋拂去茶沫,輕輕搖頭,緩聲道:
「容貌倒非首要,修士容顏常駐,本非難事,倒不必過於看重皮相,要緊的是心性品行。
蛟兒將來是要撐起季脈門戶的,枕邊人若不能明理持重、同心同德,便是大患。蕭家是名門,規矩大,教養想必是好的,但就怕她有些小姐脾性,你到時還要多些包容。」
正說著,外頭已有丫鬟輕輕稟報:「夫人,晚膳已在偏廳備好了。」
李淵雲畢竟還是凡人,李淵修和李淵蛟也尚在胎息,忙碌一日,此時皆覺腹中空落。
竇夫人便止了話頭,站起身道:「罷了,這些道理日後慢慢說與你們聽。先用膳吧,今日特意讓廚房燉了乳鴿湯,你們兄弟在外勞心,也需補補元氣。」
她又格外溫和地對任氏與許氏道:「你二人也多用些,如今是一人吃兩人補,不必拘禮。」
眾人皆應了聲「是」,便簇擁著竇夫人,向偏廳行去。
.......
華芊學宮。
這山上學宮新建,在華芊山腰,採用青白二色的磚瓦玉石砌成,包含武堂、經閣、學堂、食宿等諸多場所,雖規模不算宏巨,卻建制齊備,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算是李家近年來少有的大興土木建築。
今日,學宮迎來了第一批「學子」。
而此刻立於講台之上的講師,正是以陣法造詣聞名江南、修為已達練氣六層的劉長迭,此時卻只覺腿肚子都有些發軟,心中波瀾難平:
『月闕劍李通崖、金庚罡弦李玄鋒、還有月闕劍之子李玄嶺,今日竟齊聚於此,聽我講解陣法?』
他深吸一口氣,強自按捺下翻騰的心緒,目光掃過台下。
只見李通崖神色沉靜,看不出情緒,李玄鋒虎背熊腰,眉宇間銳氣未斂,李玄嶺身姿挺拔,氣度端凝。
『穩住,劉長迭。你兩世為人,陣法之道乃你立身之本,不能丟了面子!』
他再不多想,拂袖正衣,向著台下三人先行了一禮,聲音沉穩下來,徐徐開口:
「晚輩劉長迭,蒙前輩信重,今日便托大講一講這十二方天幕陣。」
李通崖自蕭家歸來後,便著人仔細打聽了這位的消息,特意將他請來,一是自家如今擴張了地盤,想請劉長迭幫忙布置護山大陣,二就是想請教一下手中新得的困陣,順便問問他有沒有可堪一用的陣旗。
劉長迭一聽是南山翁的十二方天幕陣,頓時興致大起,只是他自家慣用的也還是練氣層次的陣旗,倒不好貿然開口交換。
還是李玄鋒順嘴問了他一句,可知何處有築基妖物,讓劉長迭頓時想到了前世的一處洞府遺址,其中正巧有一套築基陣旗,同時還有一隻築基妖物盤踞。
他左右思量,終究是將這番機緣和盤托出,想以此換取十二方天幕陣。
李通崖得了蕭家提醒,知曉劉長迭這人身上頗有怪異,連紫府真人都算不透,因此對這機緣的真實性倒未過多懷疑。
他只是心中遲疑,拿捏不定是否要與這位來路不明的人物有過多牽扯。
李通崖心思縝密多疑,蕭家一行,蕭初庭對他太過關照,早已讓他起疑,只不過礙於對方紫府神通,一直不敢表露。
再往後,郁家之事解決得太過順利,甚至讓他生出幾分不真實之感,無形中更加重了李通崖心底的不安。
他又聯想到築基時服下的那枚來歷蹊蹺的遂元丹,加之在徐國遇到的張允,以及自身仙基『浩瀚海』和手中那部《江河大陵經》……種種線索交織,令他悚然驚覺,自己恐怕早在不知不覺間,已落入某位乃至某幾位紫府真人的算計之中。
既然避無可避,躲無可躲……
李通崖索性下定決心,抱著在被吃干抹淨之前,竭力為家中多攫取些底蘊的念頭,應下了劉長迭,將十二方天幕陣換給他,並請他先為自家講解此陣玄妙,之後再一同前往那處洞府遺址,獵妖取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