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昱劍門,倒真是正道風骨,值得結交,那程稿也是個劍痴,日日來尋我探討劍術。若非我家有季父留下的劍典,父親多年練劍又有心得傳下,幾要招架不住……不過也不是沒有收穫,終於踏破了那臨門一腳,讓我修出了劍氣。』
李玄嶺離了烏布坊,駕風而起,認準望月湖方向,一路疾馳,他腰間掛著一隻冰藍色的玉瓶,其中裝的正是那寒潭精氣。
他歸心似箭,又身懷重寶,較來時更為警惕,沒有尋著原路返回,而是沿著東離山南下。
李玄嶺專揀人跡罕至的荒山野嶺飛遁,寧肯多繞遠路,也要儘量避免經過修士聚集的黎夏郡,準備走荒野返回湖上。
畢竟山野散修大多都是些雜氣修士,偶爾出幾個正氣,也修的是二品的大路功法,比之族修,威脅要少上許多。
一連數日,倒也平安無事。
這日午後,李玄嶺正飛越一片怪石嶙峋、草木稀疏的荒谷上空,谷中有陰風陣陣,隱隱傳出嗚咽之聲。
他眉頭微蹙,感受著體內還剩七成法力,下意識地提升了高度,準備繞過此地,找個地方調息恢復一番。
就在他準備折返繞道之時,異變陡生!
下方兩塊形如獠牙的灰黑色怪石之後,毫無徵兆地爆發出兩團黑紅色血光。
血光之中,兩道身影如鬼魅般竄起,一左一右,直撲李玄嶺!
人尚在空中,攻擊已至。
左側那人揚手一揮,一片暗紅色的血霧蓬然炸開,並未瀰漫擴散,而是凝成數十道細若遊絲的血線,發出極輕微的「嗤嗤」破空聲,罩向李玄嶺周身,軌跡刁鑽歹毒,封住他的退路。
右側那人則是揮出一道扭曲蠕動的污血長鞭,他並指掐訣,一抹詭異的暗紅光芒自鞭上閃過,無聲無息,卻快如閃電,直取李玄嶺脖頸!
「劫道?不對,是魔修!」
李玄嶺心中警鈴大作,這兩人隱匿功夫極為了得,暴起發難前氣息近乎與岩石死物融為一體,竟瞞過了他的靈識。
再看修為,赫然都是練氣五層!
而且觀察兩人的出手時機、法術路數,邪異詭譎,絕非善類,很可能是經常在此伏擊過路修士,甚至就是衝著他來的。
電光石火之間,李玄嶺腦中冒出許多想法,反應卻也不慢。
他體內江河真元轟然運轉,身形瞬間變得飄忽莫測,如一道被疾風吹拂的河面流嵐,帶著朦朧水光橫移數丈,讓那污血長鞭與陰毒血線全都落了空。
他在《越河湍流步》上下了苦功夫,這身法擅長在小範圍內騰挪閃避,猶如湍急河流中的游魚,難以捉摸。
兩道攻擊擦著李玄嶺的衣角掠過,黑紅色血氣卻如附骨之蛆一般往他身上纏,讓他皮膚上泛起粟粒,氣血微微一滯,腦中略有刺痛。
但與此同時,他昇陽府內,那道清冽澄澈、溫潤平和的淡青灰色符籙虛影悄然一亮。
【清潤滌穢】自行運轉,一股清涼之意瞬間滌盪全身,將那入侵的邪異血氣,與腦中的不適感驅散大半,只余些許法力震盪。
李玄嶺精神一振,眼中寒光迸射。
「好賊子!」
他反手已握住蛟盤楹劍柄,「鋥」一聲清鳴,月白劍弧脫鞘而出,在昏沉天光下劃出一道冷冽弧光。
李玄嶺不退反進,身形如箭,直逼左側那名施展血線之術的魔修而去,此人籠罩在黑袍之中,只露出一張蒼白中透著不正常紅暈的臉來。
那魔修見李玄嶺身法詭異,竟能躲過兩人偷襲,又似不受《血摩法書》的血氣侵擾,眼中閃過一絲驚異,旋即化為狠厲。
他雙手一合,漫天血線驟然回收,在身前交織成一張稠密猩紅的血網,兜頭蓋臉向李玄嶺罩來,網上血光蠕動,泛著光彩。
「嗤啦……」
劍網相交,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李玄嶺揮出數道清亮亮的劍氣,看似平實,卻後勁綿長,在籙氣加持之下,淡藍色的水光流轉,更有幾分破邪清正之氣。
蛟盤楹劍鋒過處,血線紛紛斷裂、蒸發,但那血網柔韌異常,且帶著一股粘滯陰力,竟將凌厲劍勢層層消解、帶偏。
李玄嶺只覺劍上傳來陣陣陰冷吸力,試圖侵蝕劍身靈光與自身法力。
另一側,那用污血長鞭的魔修見狀,怪笑一聲,身形如鬼魅般飄忽靠近。
他並不急於搶攻,手中長鞭如毒蛇般回卷,鞭梢炸開朵朵污穢血花,從極其刁鑽的角度襲向李玄嶺背後要害,手法陰損老辣,顯然鬥法經驗豐富。
李玄嶺腹背受敵,壓力陡增。
他修為本就不如二人,全依仗籙氣克制魔功才勉力支撐,十數回合下來,終是挨了幾記重擊,連吐數口鮮血,唇邊一片殷紅。
「才練氣三層,居然能抵禦血氣,這小子身上肯定有寶物,這回賺大了!」
「嘖,起手劍光亮得唬人,老子還以為要陰溝翻船,原來是三板斧子啊!」
兩名魔修口中發出嬉笑。
————
李玄鋒咬緊牙關,強咽下喉間腥甜,眼中凶光迸射,竟不閃不避,反手摘下背上金弓,迎面疾沖而上。
直至腥風撲面,妖獸口中嘶吼帶出的腐臭氣息已近在咫尺,李玄鋒身形驟然一矮,一個滑鏟自數隻妖獸腹下交錯掠過,同時單臂持弓,激發其中蘊蓄的罡氣。
「轟——!」
金色罡氣如狂風席捲,那幾頭妖獸登時被掀飛起來數丈,各種污血臟器如暴雨傾盆,嘩啦啦自半空潑灑而下。
李玄鋒被澆了滿身血污,體內經脈如受刀剮般痛,他只匆匆抹了把臉,又強撐著站起。
「嗚————」
一聲低沉、蒼涼、仿佛從大地深處傳來的號角聲,毫無徵兆地自城外響起!
這號角聲仿佛蘊含著某種奇異的力量,所有瘋狂撲殺的妖獸動作齊齊一滯。
緊接著,更為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城上城下,所有正在撕咬、攀爬、衝撞的妖獸,無論修為高低、戰況如何,竟在同一時刻,發出或高或低的嘶鳴吼叫,隨即叼起身旁的修士屍首,毫不猶豫轉身,如潮水一般,迅速向城外黑紅色荒野退去!
它們撤退得也混亂不堪,妖獸彼此間踩踏衝撞,甚至撕咬。
不過數十息,除了滿地的妖屍、殘破的防線以及瀰漫不散的血腥,方才還如沸騰熔爐般的戰場,竟迅速冷清下來,只剩下劫後餘生的修士們粗重的喘息和壓抑不住的呻吟啜泣。
『妖獸還會撤軍?是損傷太重了?』
李玄鋒保持著持弓的姿勢,縱使看見城頭倒著不少練氣後期妖獸的屍體,他也依舊戒備著,不敢鬆懈分毫。
直至確認妖潮確已遠去,他渾身緊繃的筋肉才一寸寸鬆緩下來,劫後餘生的虛脫感與劇痛同時席捲全身。
李玄鋒拄著金弓,勉強沒有倒下,抬頭望去。
殘陽如血,正好沉入遠山,褪去的妖潮在荒野上拖出長長的、移動的陰影。
倚山城千瘡百孔,城頭多處冒煙,血流漂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