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漆黑的深夢之中沉下之後,羅德的眼前就不再擁有一絲光明。
先前與之一道的紗奈,此時是否還伴隨在身邊,也是無從知曉的答案。
那些瀰漫而又豐裕的漆黑,將羅德所見的一切都墜入到深不可測的淵底。
浮現在他面前的,那些夢境如同繁雜的絲線般交織著。
羅德只有將意識的手向外伸出,才能從中窺見那些夢境之間的縫隙。
一條條黑色的絲線細密地交疊著,直到他將第一點鋒芒扎入空隙之中,總算是尋到了一個合適的空間。
最初的一點,還不足以探尋這個廣闊的夢境,但作為伊始,這就已經足夠了。
羅德將他的意識凝作銳利的鋒刃,更進一步的刺向了那片漆黑的深夢之中。
繁雜的線條隨之被一一切斷,破碎,相互勾連的夢境也在此間分出了彼此。
這樣的嘗試持續了許久之後,羅德才終於是在這片漆黑之中找尋到了隱藏在背後的輪廓。
那些交織而又複雜的夢,他無需理會,這不過是夢魘用來偽裝和保護自己的核心意識所用。
它在最外圍構建的虛偽,終究還是在羅德的鋒刃之下,一點點地被破了開來。
銳利的光影在一個個黑影之中閃爍著,周遭的躁動也隨之變得更加嘈雜了起來。
此時的羅德,已經能清晰地看見眼前那團巨大的意識體。
一個巨大的沙漏,將近有一人之高的沙漏,懸浮在他面前的半空之中。
透明的玻璃之中,是即將滿溢出來的黑色沙礫。
沙漏的下半部分里,那些沙礫如同涓細的流水一般,不斷落向底部。
而在沙漏的最下方,羅德也看到了剛剛那些裹在外圍的黑線從何而來。
它們無一不是那些沙礫所化作的絲線,由此誕生,又守護著這其中的秘密。
同樣,羅德也想起了靈擺之上的黑線,正是和這個沙漏中流出的一模一樣。
他試著用自己的意識,來操控著這個沙漏,將其倒轉之後,其中的那些夢境,應該也會隨之消散。
羅德將那掌握著夢魘十分之一的意識全力發動,沒有任何的一絲保留。
在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動之下,這個沙漏果然開始發生了一陣搖晃。
那些細碎的黑色沙礫,更多地被晃蕩地從上方的那個小孔之中,湧向了下面。
他還打算繼續施加著力量,但此時的沙漏卻已經開始慢慢停止了晃動。
任憑他再怎麼控制著意識的流動,這個巨大的沙漏也無動於衷。
不過這時的羅德也尚未選擇放棄,他不會放過這麼好的一個機會,來占卜清楚夢魘的一切。
眼前的這個沙漏,無疑就是它意識的具象化。
隨後,他就湊到了沙漏的近處,直抵那些沙礫的面前。
沒過多久之後,占卜的魔力便從他的心中發揮了作用,這一回,羅德已經是連那枚手鐲都不需要了。
【傳說魔物,夢魘的本源正是眼前的這個巨大沙漏,它所承載的並非是無窮無盡的噩夢,而是漫長歲月中的,所有陰暗面的心緒】
【每一粒黑色的沙礫,都是夢魘將其化作噩夢的原材料,由它們所編織而起的黑線,也構成了每個人自己的夢魘】
【而那些被編織出來的夢境,又將這些陰暗的心緒重新轉化為沙礫,注回沙漏之後,就這樣,夢魘得以無窮無盡地存在於任何一個世界】
【由夢魘自身意識所掌控的沙漏,將其上下顛倒所需的意識,是它的全部】
【這沒有任何名姓的魔物,將此作為它絕不可觸碰的禁忌,當沙漏顛倒之時,也就意味著正在噩夢之中的人將永遠解脫,夢魘也無法再從他們的心緒之中汲取魔力】
【但一座顛倒的沙漏,並不僅僅是意味著噩夢的結束,而是下一場噩夢的開始】
出現在羅德眼前的字句,讓他的行動暫且停滯了片刻。
眼下看來,單單只是將其倒轉,以他現在的意識還尚且無法做到,更何況,那也沒有一點意義。
「不妨試試這個?」
正當羅德還在思索之時,他的耳畔忽然傳來了紗奈的聲音。
雖然看不見對方的形貌,但此時的羅德的確是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她的存在。
僅是一個眨眼的時間過後,他的眼前就出現了一道細微的光亮。
羅德很快就反應了過來,這是紗奈曾經傳授過給他的,淨化的魔法。
在面對一些污穢魔力侵蝕之時,這無疑是一種能夠緩解傷痛的便捷魔法。
那道光亮當著羅德的面,照向了沙漏之下那些盤根錯節的黑線之中。
才沒過多久的時間,其中的一條絲線,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一片濃醇的漆黑,變成了無瑕的淨白。
「我的意識分散得太多,沒有多少魔力,接下來的就靠你了。」
在一次演示過後,紗奈的聲音開始在羅德的耳畔緩緩消散。
到了今天,她才終於是有些意識到,她把自己分得有些太過細碎了,以至於在需要的時候,連魔力都很難立馬集中起來。
有了紗奈的這一次指點之後,羅德也尋得了一線破局的希望。
他的意識才分裂了兩次,其中的魔力也是如此。
眼下的羅德,足以用更為強大的魔力,來開始這次最初的淨化。
除了離開這片意識的力量之外,他一點都沒有打算保留。
很快,他的行動又一次極為迅捷地展開了。
源源不斷的魔力在極短的時間內,被他全部都給召喚了出來。
原身之中三分之一的魔力,也有接近三萬點之多。
這足足是好幾個超凡者累加在一起的力量,此時全都被羅德給轉化成了淨化的魔法。
一道愈發粗壯的白色光柱隨之在他的手中顯現了出來,他沒有保留多少魔力,並為其指明了前路的去向。
短短一瞬,猶如烈陽般閃耀的光芒迸發而出,將整片漆黑的夢境徹底照亮。
那一秒,巨大的黑色沙漏,在光芒之下,極為渺小。
頃刻被吞噬的黑暗,連同著沙漏外頭的絲線,一同被染成了無瑕的白。
黑色的沙礫不復存在,此時的沙漏也隨之頃刻崩毀。
這並非只是羅德一人的魔力,就可以做到的事。
而是他將那些陰暗的心緒悉數淨化,帶給了所有身處噩夢縈繞之中的人們一點希望。
在漫長而又無知覺的噩夢之中,從未存在過這樣的希望,也沒有人會幻想過,它能帶來什麼。
這道希望就如同他的淨化魔法所綻放出的光芒,以極為迅猛的速度,沿著沙礫逆流而上,徹底清除了漫長歲月里,夢魘所積攢下的力量。
漆黑的夢境已然隕滅,沉寂在其中的夢魘也在倏忽間驚醒。
羅德以極快的速度,瞬間脫離了這份意識,從夢魘的腦海之中撤離。
至於那點殘存的意識,羅德選擇讓它融進萬千個夢境之中,徹底成為其中的一部分。
也正是在這一瞬間過後,這世間人的夢境中,都閃過了一個陌生的身影,但沒有人認得他是誰。
猛然驚醒的夢魘,親眼看著自己的身形在淨化的魔法中漸漸消散。
恐懼代替了它的思考,直到將所有僅存的魔力都傾注一處,把整間屋子都震得發出巨響之後,才總算是穩住了最後的一點身形。
與此同時,那些在空氣之中散逸而出的魔力,羅德可是一點都沒有浪費。
【魔力上限提升至195000點,已獲得無需淨化,即可直接施用的原初混沌魔力】
漫長歲月中的噩夢,在夢魘的凝練之下,足足化作了十萬點魔力。
將其照單全收的羅德,頃刻之間就感受到了一股極為飽滿的力量。
即便僅是自己這個意識脫離出來的分身,現在也快近乎是有了接近於本體的厚重感。
直到此時,羅德也算是明白了,為何紗奈會如此喜歡將意識四處分散,這的確是個輕鬆而又自在的選擇。
屋內,夢魘懷抱著自己僅剩的魔力,根本無從知曉發生了何事。
它想從那些夢境之中找尋答案,但此時又無力插足,更無法觀察裡面發生過的一切。
這積攢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力量,全都是它在一個個噩夢之中精挑細選,逐一凝結出來的。
實際上,侵擾他人的夢境,獲取魔力的效率並不算高,也正因如此,它才會選擇加入培育魔種的計劃之中。
眼看著這麼多年的累積,雖然還尚未完全轉化成可用的純粹魔力,但也足以讓它有了機會能接近威尼亞三世。
本以為一切都在變得好起來了的時候,卻忽然發生了今天這件事。
這無論如何,也讓夢魘難以接受。
悲鳴之聲在房間裡頭不斷迴蕩著,看著手裡僅剩的一點魔力,它不禁陷入了絕望之中。
「看看你這哀苦的模樣,若是不想要的話,這點魔力我也收下了。」
此時,房門被一腳踹了開來,一個身影矗立在了門口。
那個陌生人嘴裡說著莫名其妙的話,闖進了夢魘的屋子。
沒有給它一點多餘的思考時間,緊隨其後的就是一道聖光的魔法。
僅剩下這點魔力的夢魘,絲毫不是羅德的對手。
斬草要除根,羅德深諳這個道理。
聖光落下之後,這間屋子裡頭的魔力氣息徹底消散無形,沒有留下任何一點痕跡。
【魔力上限已提升至200000點,累計獲得二十萬點魔力,解鎖新天賦:永世不竭,現有魔力恢復速度提升至每小時100點,魔力不足10000點時,提升至每小時3000點】
最後的一點魔力,也被羅德毫不猶豫地收下。
極快地提升了魔力的恢復速度之後,他也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的魔力似乎在源源不斷地再生。
尤其是現在的這副意識,在剛剛的淨化一擊過後,本就沒有剩下多少魔力。
那些十萬點魔力是回流到他的本體之上,而非現在的意識分身中。
也因為如此,現在的分身便觸發了魔力不足一萬點的恢復速率。
羅德幾乎都快是能眼睜睜地看著魔力,一點一點地從自己的意識中湧現而出。
恢復了片刻之後,他才有空重新觀察眼前的這間屋子。
這裡比起他之前所見過的所有房間,都要整潔華貴上許多,乃至於皇宮的宴會廳都有些遜色於它的雅致。
看得出來,這個夢魘的確是個頗會享受的魔物,不光是魔力,對於錢財也是有著同樣的渴望。
而像這樣的魔物,在皇宮之內,尚且不止一個,在這世間,更不是唯一一個。
一切都重新寂靜下來之後,羅德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間屋子。
他如同之前一般,將門重新關好,沒有留下任何一點自己來過痕跡。
哪怕是夢魘所殘留的,那些污穢的魔法碎屑,他也都耐心地將其全部淨化乾淨。
羅德之前就已經確認過,這裡大多是魔物的居所,鮮少有侍僕會來此,只要時機不差的話,等到有人發現夢魘的消失,至少也得是幾天之後的事情了。
把一切事情都做得乾淨漂亮之後,羅德沒有繼續逗留在皇宮,直接選擇了原先的低空道路返回。
離別之際,他仍能看見,西格蕾米還和亞特麗絲公主在那座花園裡頭歡愉地交談著。
直到聽見外面的鐘聲響起,他這才發覺,自己從進入夢魘的意識空間,到將它徹底淨化,才用了短短的十分鐘。
這點時間,對於大多數人而言,多半也就只是一個稍長些的夢境。
只不過,操控他人夢境的魔物,終究是永遠沉眠在了它自己的噩夢裡。
這一回,亞特麗絲也無需再面對什麼噩夢的襲擾了,西格蕾米也並不會預知到,她所送出的廢棄黃寶石,真的會是如此有效。
畢竟在那裡面所藏著的,不過是她的一點血魔力罷了,對夢魘之流,或許真的能起到一絲震懾的效果,可惜的是,現在已經沒法驗證了。
從皇宮之中的原路折返,沒有花費羅德多久的時間,更為費時的,還是追上伊塔開著的那輛車。
此時他身中愈發變多的魔力,逐漸讓這份意識開始變得沉重了起來,飛在半空中的高度也隨之降低。
好在他在飛臨車上方後,用魔力多次試著引起車裡人的共鳴,才慢慢讓這輛車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