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寺里出事了。
出事的是西側一間普通僧舍,住著四名新入寺不過一年的年輕僧人。
當早課鐘鳴過三次後,仍不見他們蹤影時,一位師兄來到僧舍查看情況,卻發現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四人都在自己的床榻上,維持著盤坐的姿勢,頭顱低垂。
他們的身軀,已經徹底乾癟。原本飽滿的臉頰深深凹陷,緊貼著骨骼,皮膚呈現出蠟黃,布滿了細微的褶皺。
搭在膝上的雙手,指節突出,指甲泛著青灰色。
而他們的神情,並非痛苦扭曲,而是一種極致的空洞和平靜。
仿佛是在不知不覺中,被某種存在快速掠奪走了一切生機,精血,乃至魂魄。
現場沒有掙扎痕跡,沒有血跡,沒有外力破壞的跡象。
寺中高層迅速封鎖了現場。
幾位老格西親自查驗,他們面色凝重,圍繞屍身許久,低聲交流著晦澀難懂的術語。
王歌問詢趕到時,僧舍外圍已經聚攏了不少僧人。他們的目光中交織著悲傷與不安。
他透過人群縫隙,望見了室內的景象,內心一沉。慧聞也在人群之中,他沒有進入僧舍,只是靜靜立在門外。
一名負責戒律的執教僧強忍悲憤,向幾位老格西以及慧聞匯報初步檢查結果。
「....周身無外傷,神魂俱滅,精血枯竭....非尋常手段所能為。」
「殘留之氣,陰冷粘滯,若有若無.....與古籍所記載的某些邪異之象,有....有幾分相似。」
老格西們沉默著,其中一位最年長者,伸出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其中一具乾屍的眉心。
手指收回後,指尖竟凝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淡淡黑氣,隨後快速消散。
他閉上眼,深深嘆息一聲,搖了搖頭。
「即刻起,全寺進入警備。武僧巡邏數增至兩倍,重點守護經堂、法器庫、藏經閣以及僧眾聚集之所。」
「新入寺的弟子,夜間不得獨處。各執教僧,檢查所有防護儀軌與結界。」
「此事,絕非外緣過境。有『物』已潛入我寺,並開始作祟。」
「查。」
慧聞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位僧人的耳中。
第三天。
午後,灑掃的年輕僧人提著掃帚經過寺院東北角那顆孤零零的老柏樹時,無意間瞥見樹下盤坐著一道人影。
那是羅桑格西,一位年近七旬的老僧,性情溫和寡言,常在僻靜處獨自思維法義。
年輕僧人起初並未在意,走近後準備要行禮問安時,才瞬間僵住。
羅桑格西保持著禪坐的姿勢,頭顱微微往左邊歪了歪,雙手結印置於腹前。
但他那身紅色僧袍,此時松垮地覆蓋在一具乾癟萎縮的軀體上。裸露在外的臉部和手部皮膚,呈現出與昨日那四名僧人一樣的蠟黃。
樹下周圍沒有掙扎痕跡,他就這樣坐化於此。
消息傳開,寺中掀起一陣難以遏制的波瀾。如果說昨天那些僧人遇害,還可歸結於他們修為尚淺,容易被邪祟侵擾。
但是羅桑格西,一位修行超過五十年,心智堅定,佛法深厚的老格西,竟然以同樣的方式,在寺內相對開闊的角落無聲無息遭劫。
這無疑宣告著,那個潛藏之物的危險性,遠超最初的預估。
現場被更為嚴密地封鎖。老格西們抵達,圍在羅桑格西的屍身旁,陷入沉默。
其中一位蹲下身,以指尖虛按老格西的眉心和心口,又仔細查看了周圍的泥土與落葉,眉頭緊鎖。
他沉聲道:「氣息更淡了,幾乎無跡可尋。下手...更為乾淨。」
另一位老格西凝視著羅桑格西的面容,緩緩道:「他的神色,比起昨日那幾位更顯安然。」
「要麼,是毫無察覺,瞬間被制。要麼.......」
他沒說完,但周圍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要麼是那東西的手段,已經到了能夠悄然侵蝕甚至「安撫」一位老格西心神的可怕地步。
慧聞站在稍遠處,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
「搜查範圍擴大,不僅是夜間,白晝也需加強警戒。」
「所有僧人,三人成組,不得落單。徹查寺內每一處可能藏匿穢物的角落,尤其是古樹、井口、地窖、舊經卷堆放處等。」
慧聞停頓,看向幾位老格西:「請諸位移步密室,詳查《檀密古偈》及歷代伏魔典籍。此物,恐非尋常妖邪。」
命令迅速下達,武僧們的身影更加頻繁地穿梭於各處。而經堂的誦經聲中,也混入了一種驅邪鎮魔的持咒韻律。
王歌來到了經堂的一角,閉目凝神。
到底是什麼東西,能夠悄無聲息的在寺內眾人警覺之下,連續吸乾數名僧人?它又藏身在何處?下一個目標,又會是誰?
第四天。
經堂內。
這裡是全寺最為莊嚴神聖之地。每日香火不斷,巨大的金佛悲憫垂目,俯瞰著下方的虔誠信眾。
尋常邪祟,莫說侵入,便是靠近門口,也會被那煌煌佛光和積年累月的願力蕩滌消散。
可偏偏。
偏偏就在這裡。
在佛的眼皮子底下,它,出手了。
發現時,已經是午後。在此之前有三位格西並未像往常一樣,隨眾僧離去用齋。
起初眾人並沒有察覺到異樣,甚至還有僧人與其中一位格西互相合十致意過。
直到僅僅半炷香後,一位僧人因事折返,回到經堂。眼前一幕,令他驟然僵立。
三位格西並未坐於自己的蒲團,而是呈三角方位,盤坐與大殿佛像正前方的空地上。
他們乾癟,並且保持著和羅桑格西相同的姿勢。
狂妄。
這是赤裸裸的挑釁,這是對整個白瑪林寺,對佛法尊嚴最極端的蔑視與踐踏。
消息瞬間炸開。
驚駭、憤怒,甚至一絲絲的絕望,在眾僧眼中交織。
經堂,竟然也失守了!
就在此時,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
嘉措堪布出現了。
他步履沉穩,走向了那三具盤坐的乾屍。他的面容依舊保持著平靜,眉宇間看不出一絲波瀾。
但,所有熟悉他的老僧,都在那平靜的面容下,捕捉到了一絲罕見的情緒。
在嘉措堪布的眼底深處,此刻,有極致的怒火在無聲燃燒。
這怒火不僅是針對某個具體的敵人,也是針對籠罩著寺院的邪惡,針對這褻瀆神聖的舉動。
他在三具屍體前站定,目光逐一掃過,然後,他緩緩抬頭,望向那尊巨大的鎏金佛像。
整個經堂鴉雀無聲。
許久過後,嘉措堪布收回目光,轉向身後肅立的眾僧。
「從今日起,全寺進入『伏魔禁期』。」
「關閉山門,內外隔絕,啟動『大輪金剛結界』。」
「所有僧眾,按《護寺密錄》戰時儀軌分組值守。凡四十年以下僧齡者,皆需佩戴加持金剛杵或護身咒輪。」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掃過一張張面孔。
「那東西,已不滿足於暗處掠食了。它在試探,在挑釁,也在尋找。」
一位執教僧忍不住問道:「找什麼。」
嘉措堪布眼底深處的怒火似乎更深了些。
「找出我們最珍視的事物,然後,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