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幫我報名高考。」
這幾個字,瞬間點燃了沈家小樓里沉悶的空氣。
沈遠征先是愣住,大腦嗡嗡作響,他看著侄女那張因久不見光而顯得蒼白的臉,和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
他試圖從那張臉上找到一絲玩笑或者衝動的痕跡,但他失敗了。
那裡面只剩一片平靜,沒半分猶豫。
下一秒,沈遠征胸腔里積壓的所有震驚、擔憂和疑慮,都化作了一聲震天動地的、暢快淋漓的大笑。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一巴掌重重拍在樓梯扶手上,木製的扶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這才是我沈遠征的侄女!」他眼眶發紅,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一種極致的驕傲和興奮,
「要考就考最難的!要玩就玩最大的!什麼狗屁模擬考,浪費那個時間幹什麼!」
他那屬於指揮官的、不講道理的霸道和瘋狂,在這一刻被徹底激發。
「我馬上去辦!他們教育處那幫人要是敢說一個「不」字,老子就把桌子掀了!」
陸則琛一直站在院子裡,他沒有笑,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樓梯口的那個纖細身影,看著她摘下眼鏡後,那張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臉。
他握著藥壺提手,指節泛出青白。
心口那股熟悉的酸澀和煩躁,在聽到她那句話後,被一種更龐大、更滾燙的情緒徹底吞沒。
是驕傲。
是連他自己都感到心驚的,與有榮焉的驕傲。
他未來的世界會很大很大。
這個念頭再次浮現,但這一次,不再讓他感到恐慌和不安。
他只是覺得,自己站的這片土地,還不夠堅實。
他頭頂的這片天,還不夠廣闊,不足以為她遮擋所有的風雨。
他默默地放下藥壺,轉身,邁開長腿,頭也不回地朝著營區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比來時更快,更沉。
……
從那天起,整個北方雄鷹軍區,都籠罩在一種詭異的氣氛里。
沈家小樓的軍事禁區等級再次提升。
而陸則琛,則成了訓練場上所有士兵的噩夢。
「副營長這是怎麼了?吃了炸藥了?」一個新兵在五公里負重越野的終點,像條死狗一樣癱在地上,連喘氣的力氣都沒有。
「別他媽說話了,留點力氣等會兒去格鬥場挨揍吧。」老兵油子吐了口帶泥的唾沫,看了一眼正在終點掐著秒表,臉色冷硬的陸則琛,
「沒看出來嗎?陸副營長這是在跟自己較勁呢!」
沒有人知道陸則琛在較什麼勁。
他們只知道,射擊場上,他用制式步槍,打出了狙擊槍才能達到的精準度,刷新了軍區塵封五年的記錄。
障礙場上,他像一頭不知疲倦的獵豹,用一種搏命的姿態,將通過時間硬生生縮短了十秒。
格鬥場上,他一個人,單挑整個偵察連最能打的十個兵王,最後還能站著的,只有他一個。
他用汗水、傷痛和鋼鐵般的意志,將自己鍛造成了一柄更鋒利、更致命的武器。
每一次力竭之後,他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宿舍,看著窗外沈家小樓那點徹夜不滅的燈光,心裡的那份焦躁,才能平復一分。
她在那盞燈下,挑戰著人類知識的極限。
而他,必須在這片土地上,刷新人類體能的極限。
只有這樣,當風暴來臨的那一天,他才有資格,站在她的身前。
書房裡,沈清月對外界的一切充耳不聞。
沈遠征動用了所有關係,真的為她辦妥了報名的事。
但教育系統那群老學究也不是傻子,他們提出了一個苛刻的條件——高考前一個月,她必須參加一次由省教育廳組織的,針對全省頂尖高中畢業班的聯合摸底測試。
只有成績達到優秀線,她的高考資格才算真正生效。
沈清月對此沒有任何異議。
她的世界,被壓縮到這張小小的書桌前。
桌上,不再僅僅是課本和習題。
左手邊,是張老開的那些湯藥的藥方,以及她根據前世記憶,改良和增補的注釋。
每一味藥材的藥性、藥理,如何配伍能達到最佳效果,如何增減能適應不同階段的身體狀況,都被她用密密麻麻的小字記錄下來。
右手邊,是陸則琛每天送來的那些草藥。
她不再只是被動地喝下那苦澀的藥湯。
她會留下一點樣本,用最原始的方法——觀察、碾碎、聞嗅、甚至是用舌尖淺嘗,去印證自己腦海中的知識。
她不僅僅是在備考。
她是在這具全新的、脆弱的身體裡,重新搭建她前世那座龐大的醫學宮殿。
時間飛速流逝。
當牆上的日曆,被撕到只剩下薄薄幾頁時,沈清月閉關的日子,結束了。
這天清晨,沈遠征端著早餐,照例放在書房門口,卻發現門,從裡面打開了。
沈清月走了出來。
她還是那麼瘦,但原本蒼白的臉上,已經有了健康的血色。
那雙眼睛,在清晨的陽光下,沉靜如深潭,能看透人心。
她的身上,不再有那種病態的羸弱感,反倒帶著內斂卻充盈的生命力。
「大伯。」她開口。
「哎!醒了?不多睡會兒?」沈遠征看著煥然一新的侄女,高興得有點手足無措。
「摸底測試,是今天嗎?」沈清月問。
沈遠征一拍腦袋:「對!就是今天!車已經在外面等著了!你……」
他話還沒說完,院門外,傳來一陣喧譁。
政委老張,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臉上是壓抑不住的狂喜。
「老沈!老沈!天大的喜事!」
他一進門,就看到了一身整潔,準備出門的沈清月,愣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巨大的喜悅沖昏了頭。
「陸則琛!陸則琛那小子!在剛剛結束的全軍區大比武上,破了三項記錄!三項啊!總司令親自打來電話嘉獎!說我們北方雄鷹,出了一個戰神!」
這個消息在小院裡炸開。
沈遠征激動得滿臉通紅。
沈清月站在原地,聽著政委手舞足蹈的描述,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她只是偏過頭,目光越過人群,看向了院外那棵高大的白楊樹。
她知道,這幾個月,他每天都會在那裡站很久。
她將目光收回,看向同樣激動不已的大伯。
「大伯,我們該走了。」她平靜地說,「再晚,就趕不上我的大比武了。」
沈遠征這才反應過來,今天對侄女來說,也是至關重要的一天。
他立刻收斂了激動,親自開車,送沈清月去了市裡的考場。
考場外,人山人海,全是來自全省各地的尖子生和送考的老師家長。
沈清月那張過分年輕的臉,在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引來了不少好奇和質疑的目光。
她毫不在意。
走進考場,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隨著考試鈴聲響起,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
傍晚,沈遠征在考場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他沒敢去問考得怎麼樣,只是看著侄女平靜的臉,心裡七上八下的。
就在這時,一輛軍用吉普車,一個急剎車,停在了他們身邊。
車門打開,陸則琛從車上跳了下來。
他換下了一身泥濘的作訓服,穿著乾淨的軍裝,肩膀上,代表軍銜的星星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他的頭髮剪得更短了,露出光潔的額頭,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劍。
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沈清月面前,將一個牛皮紙袋,遞給了她。
沈清月接過來,打開。
裡面,是一枚嶄新的,還帶著油墨香的——京城醫科大學的校徽。
「托人弄到的。」陸則琛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沉穩,「放在身上,是個念想。」
沈清月看著那枚校徽,又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裡布滿血絲,目光亮得驚人。
他破了全軍的記錄。
他成了別人口中的戰神。
然後,他用最快的速度,穿越大半個城市,來到她的考場外,只為送來這樣一枚小小的校徽。
沈清月的心,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
就在這時,沈遠征的秘書,開著另一輛車,火急火燎地趕了過來。
他甚至沒等車停穩就跳了下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激動和凝重的神情。
「司令!」他衝到沈遠征面前,壓低了聲音,但那份緊急,卻瞞不過在場的三個人。
「司令部剛剛收到的加急密電!」秘書喘著粗氣,將電報遞了過去。
沈遠征一把接過,目光在電報上一掃,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陸則琛察覺到了不對,上前一步:「司令?」
沈遠征沒應聲,抬眼看向陸則琛,聲音冷硬,從牙縫裡擠出來。
「立刻歸隊。」
「北方雄鷹,一級戰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