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說,外公他……一直都知道我們在這裡?」
這個問題,讓蘇衛東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避開沈清月那過分銳利的目光。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含糊其辭,試圖掩飾。
但已經晚了。
沈清骨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
她看著他的反應,就已經知道了答案。
「原來如此。」
沈清月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沈遠征解釋。
「他一直都知道,一直都在看著。」
「看著我大伯從一個無名小卒,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看著我們在這個他口中的窮山惡水裡掙扎求生。」
「他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不做。」
「他不認我們,不是因為恨,也不是因為面子。」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回蘇衛東身上,那眼神里的嘲諷,幾乎要化為實質。
「而是因為,在他眼裡,我們以前的價值還不夠。」
不夠讓他這個京城的體面人,紆尊降貴,承認有這麼一門窮親戚。
現在,沈遠征成了司令,成了少將。
這個價值,終於夠了。
所以,他派了他的兒子,這個同樣精於算計的蘇衛東,前來「認親」了。
這哪裡是親情。
這分明是一場遲到了二十年,赤裸裸的價值評估和利益交換!
沈遠征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他扶住了身後的牆壁,才勉強站穩。
這個猜測,比剛才那句「恥辱」更讓他心寒。
他一直以為,蘇念的父親只是因為固執,因為愛之深責之切,才不肯原諒他們。
可到頭來,這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廂情願。
在對方眼裡,都只是一個可以隨時被估價,等待被利用的商品。
可笑!
太可笑了!
看著沈遠征那深受打擊的模樣,蘇衛東反而鎮定了下來。
既然已經撕破了臉,他索性也不再偽裝。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裝,恢復了那副商人的精明嘴臉。
「清月,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比你媽當年聰明。」
他換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口吻。
「你說的沒錯,我們蘇家是看重價值。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價值交換。感情、親情,那都是虛的,只有握在手裡的利益,才是真的。」
「你媽當年就是不懂這個道理,為了點可笑的愛情,放棄了通天的富貴,才會落得那樣的下場。」
他開始娓道來,講述那個被他扭曲了的版本。
「你知道嗎?當年你外公給你媽安排的親事,對方是衛生部一位副部長的兒子!只要她點了頭,她就能直接進入京城最好的研究所,前途不可限量!」
「可她呢?為了你爸這個窮當兵的,跟家裡大吵一架,連夜跑了。你外公氣得當場砸了最心愛的古董,第二天就在報紙上登了斷絕關係的聲明。」
「你知道你外公為了這事,在京城丟了多大的臉嗎?他一輩子清高,卻養出個私奔的女兒,他能不恨嗎?」
蘇衛東說得繪聲繪色,仿佛沈清月的母親犯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
「所以,你也別怪你外公心狠。他也是被傷透了心。」
他話鋒一轉,又繞回了利益上。
「不過,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現在你大伯有出息了,成了司令,也算是沒給你媽丟臉。我們蘇家,也不是不講情面的人。」
「大家都是一家人,就該互相幫襯,對不對?」
他那雙閃爍著精光的眼睛,越過沈清月,看向了沈遠征。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沈遠征看著他那副嘴臉,胸中的悲涼和憤怒交織在一起,反而讓他徹底地冷靜了下來。
他鬆開扶著牆的手,慢慢地站直了身體。
那股屬於軍區司令的,久居上位的威壓,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的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流。
「蘇衛東。」
沈遠征終於開口了,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你說了這麼多關於蘇念的廢話。」
「現在,該說說你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將蘇衛東完全籠罩在陰影之下。
「你千里迢迢跑來這裡,打著認親的幌子,到底想從我這個粗鄙的軍人身上,得到點什麼?」
蘇衛東被他的氣勢所懾,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但他很快就穩住了心神。
到了這一步,也沒什麼好藏著掖著的了。
「姐夫,你看你這話說的,多見外。」
他臉上堆起虛偽的笑,連稱呼都變了。
「都是一家人,什麼得到得不到的。我呢,最近在南方搞了點小生意,你也知道,現在政策緊,很多東西不好弄。」
「特別是運輸方面,總是被卡。我就想著,北方雄鷹軍區,軍列南來北往的,總有些空餘的運力吧?」
他搓著手,一臉期待地看著沈遠征。
「您只要稍微點點頭,跟下面的人打個招呼,讓他們在軍列上,給我勻一節車皮……」
「不用多,就一節。」
「事成之後,利潤,咱們二八分,您八,我二!」
他說完,期待地看著沈遠征,仿佛自己開出了一個天大的,無法拒絕的條件。
沈清月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個人身上總有一股揮之不去的銅臭味。
利用軍列走私。
好大的膽子!
好卑劣的算計!
他不僅是在侮辱她的大伯,更是在踐踏這身軍裝的榮耀!
沈遠征聽完他的話,沒有立刻發怒。
他只是沉默地看著蘇衛東,眼神越來越冷,越來越危險。
那是一種看死人的眼神。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自嘲。
「一節車皮……」
他低聲重複著,像是在咀嚼這幾個字。
「原來,在你眼裡,我弟弟河蘇念的愛情……」
他的聲音猛地拔高,像一聲炸雷,在小小的會客室里轟然炸響。
「就只值他媽的一節車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