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用卡車的尾燈,像兩點搖曳的鬼火,很快就被濃稠如墨的夜色徹底吞噬。
世界一下安靜了下來。
可這份安靜,比剛才的喧囂更熬人。
空氣里,還殘留著卡車引擎排出的刺鼻尾氣味,混合著泥土的腥氣,和一種名為戰爭的味道。
「姐,大伯他們……走了。」
沈清河的聲音帶著哭腔,他緊緊抓著沈清月的衣角,攥著這根救命稻草。
沈清月沒有回頭。
她的目光,依舊膠著在卡車消失的那個方向,像是要在那片虛無的黑暗中,重新把那輛車給看出來。
「嗯,走了。」
她的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臟,正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著,一寸寸地收緊,疼得她快要無法呼吸。
她活了兩輩子,頭一回懂了牽掛是什麼。
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他們會回來的,對不對?」沈清河又問了一遍,聲音里充滿了孩童般的固執和恐懼。
這一次,沈清月轉過身,看著自己那滿臉淚痕的弟弟。
她抬起手,用一種近乎粗魯的力道,擦掉了他臉上的眼淚。
「會。」
她只說了一個字。
卻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這不是安慰,這是一個命令。
是對命運的命令。
他們必須回來。
沈清月拉著弟弟回到屋裡,關上門。
「去睡覺。」她命令道。
「我睡不著……」
「睡不著也得睡。」沈清月的聲音冷硬得不近人情,
「從現在開始,這個家,我說了算。我的命令,你必須執行。」
沈清河被她眼裡的冷光嚇住了,他不敢再反駁,只能聽話地回到自己的小房間。
客廳里,只剩下沈清月一個人。
她走到桌邊,看著那個被她倒空了的軍用急救包,和桌上殘留的藥粉痕跡。
剛才那十幾分鐘,她高度緊張,全憑前世的本能和知識在行動。
現在,人走了,那股支撐著她的勁兒,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
巨大的疲憊和恐慌裹著她。
她怕。
她怕她做的那些東西,根本送不到他們手上。
她怕就算送到了,也根本起不了作用。
她怕……
沈清月用力晃了晃頭,強迫自己停止這種無意義的內耗。
冷靜。
必須冷靜。
她坐到書桌前,打開檯燈。
燈光下,那本《戰時創傷外科筆記彙編》靜靜地躺在那裡。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封面上那幾個遒勁有力的大字。
是他的字跡。
她翻開本子,一頁,一頁。
止血、包紮、清創、縫合……
火器傷、爆炸傷、骨折固定……
他的字跡工整而乾淨,每一個專業術語,每一個操作要點,都抄錄得清清楚楚,甚至在一些關鍵的地方,還用紅筆畫了重點,寫下了自己的理解和心得。
這不是一份簡單的抄錄。
這是一份飽含了心意的,沉甸甸的……情書。
一本用醫學知識寫成的情書。
也是一份,他遞給她的,無聲的生死狀。
他知道她懂。
他知道只有這份禮物,才能真正送到她的心坎里。
他用這種方式告訴她,他即將奔赴戰場,用這上面記錄的知識,去拯救生命,去和死神搏鬥。
他也用這種方式告訴她,他希望她能變得更強,強到可以保護好自己,保護好這個家。
「陸則琛……」
沈清月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沙啞得厲害。
她將臉埋進那本筆記里。
紙張上,還殘留著他身上淡淡的,混合著汗水和肥皂的味道。
那一瞬間,所有的堅強和冷靜都碎了。
眼淚,毫無徵兆地,一顆一顆,砸在了那工整的字跡上,迅速暈開一小片水漬。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咬著嘴唇,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原來,這就是喜歡。
不是什麼荷爾蒙失調,也不是什麼程序錯亂。
是看到他奔赴戰場,會心如刀割。
是願意傾儘自己所有,只為他能平安歸來。
是拿著他留下的信物,感覺像拿著自己的半條命。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緩緩抬起頭。
臉上的淚痕已經幹了,那雙哭紅的眼睛裡,重新有了神色。
哭,是這個世界上最沒用的東西。
她不能倒下。
大伯和陸則琛在前線拼命,她就要在後方,築起最堅固的堡壘。
沈清月站起身,走到客廳。
她從柜子里翻出針線,又找出一塊乾淨的白棉布。
她要做點什麼。
她必須做點什麼。
她剪下一塊布,摺疊成一個小小的平安符的形狀,然後用紅色的線,開始一針一線地縫製起來。
她的動作很笨拙,針腳歪歪扭扭。
前世,她拿的是手術刀,縫合的是人的血肉。
現在,她卻連一個最簡單的平安符都縫不好。
針尖好幾次扎進了她的手指,冒出血珠。
她像是感覺不到疼,只是用嘴唇抿掉血珠,繼續縫。
她要把自己的血,縫進去。
她要把自己所有的祈願,所有的意志,都縫進這個小小的符咒里。
這不是迷信。
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情。
就在這時——
「咚咚咚!」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沈清月動作一頓,警惕地看向門口。
「誰?」
「清月,是我,王嬸。」
是隔壁那個兒子在三隊的王嬸。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顯然是剛剛大哭過。
沈清月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好幾個家屬院的女人。
王嬸、李嫂、孫大姐……她們都是第一批出發士兵的家屬。
每個人的眼睛都哭得又紅又腫,臉上掛著同樣的驚惶和無助。
「清月……」
王嬸一看到她,眼淚又下來了,「我們……我們睡不著,心裡慌得厲害……想來你這兒坐坐。」
她們下意識地,把沈清月這裡,當成了主心骨。
因為她是司令的侄女。
因為剛才,所有人都看到了,司令的警衛員在出發前,專門來找過她。
沈清月看著她們一張張悽惶的臉,心裡那片冰冷的湖面,泛起了漣漪。
她想起了前世,在廢墟里等待救援時,那些互相依偎、彼此取暖的倖存者。
在巨大的災難面前,人類的脆弱和抱團取暖的本能,都是一樣的。
她沉默著,讓開身子。
「進來吧。」
女人們魚貫而入,小小的客廳瞬間擠滿了人。
沒有人說話,大家只是默默地坐著,或者站著。
屋子裡,瀰漫著一種絕望的安靜。
「清月,你大伯……他走之前,跟你說什麼了?」
最終,還是孫大姐打破了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沈清月。
她們渴望從她這裡,聽到一點點能讓她們安心的消息。
哪怕只是一句安慰。
沈清月看了一眼桌上那個攤開的急救包,又看了一眼手邊那本筆記。
她知道,任何「一切都會好的」之類的空洞安慰,在此時都毫無意義。
她們需要的,不是謊言。
是事情做。
是希望。
「我大伯讓我,照顧好大家。」
沈清月緩緩開口。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定心丸,讓屋子裡焦躁的氣氛,瞬間沉靜了些許。
「從現在開始,到他們回來之前,軍區大院的後方安全,由我們自己負責。」
她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那眼神里的冷靜和篤定,穩住了所有人。
「王嬸,你負責統計所有留守家屬和孩子的情況,看看誰家有困難,誰家需要幫助。」
「李嫂,你當過民兵,槍法好。你帶幾個年輕膽大的,組織一個巡邏隊,從今晚開始,輪流在家屬院巡邏。」
「孫大姐,你人緣好,去跟炊事班和後勤處協調,保證我們留守人員的物資供應。」
「我們不能亂,我們一亂,就等於給了敵人可乘之機,就等於拖了前線男人們的後腿!」
「他們在那邊流血拼命,我們就要在這邊,把家給他們守好!」
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
在場的女人們,都被她身上那股強大的氣場所感染。
她們眼裡的驚惶和無助,漸漸被一種叫做「責任」的東西所取代。
是啊,不能亂。
男人們去打仗了,家,就要靠她們這些娘們兒撐起來!
「好!清月,我們都聽你的!」
王嬸第一個站起來響應,擦乾了眼淚。
「對,我們聽清月的!」
大家紛紛附和,原本一盤散沙的人心,在這一刻,被沈清月強行擰成了一股繩。
就在大家準備分頭行動的時候,家屬院的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一束刺眼的車燈,劃破黑暗,直直地照射過來。
所有人都心裡一緊。
不是軍區的卡車。
那是一輛……黑色的轎車?
在這種時候,怎麼會有地方牌照的轎車,能進到軍區大院裡來?
車子在家屬院的空地上停下。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中年男人,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西裝革履的年輕人。
為首的男人目光掃過院子裡的人群,最後,落在了沈清月的臉上。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臉上帶著客氣又疏離的微笑。
「請問,哪位是沈清月小姐?」
他的聲音,和這片充滿了硝煙味的空氣,格格不入。
「我就是。」沈清月站了出來,冷冷地看著他,「你們是誰?」
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了過來。
「沈小姐,你好。我叫林文軒,是京城蘇氏集團的法律顧問。」
「我這次來,是奉了蘇老爺子的命令。」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公式化的惋惜。
「來接您和您弟弟,回京城。」
「蘇老爺子說,邊境這麼危險,不能再讓蘇家的血脈,流落在這種窮山惡水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