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殺?」
沈清月重複著這兩個字,冷冷一笑。
「如果讓他躺在這裡,等你們討論出結果,或者直接推進去把腿鋸掉,那才叫謀殺。」
她的目光,掃過劉振國,又掃過周圍那些同樣處于震驚中的醫生和護士。
「我沒有時間跟你們解釋。」
沈清月語氣森寒。
「現在,他每耽誤一分鐘,大腦和各個器官就會因為缺氧而多一分不可逆的損傷。」
「十分鐘後,就算神仙來了,也只能救回來一個植物人。」
她的話讓劉振國如墜冰窟。
他當然知道股動脈大出血的後果。
這個小姑娘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教科書級別的正確。
可……可讓她主刀?
這簡直是拿士兵的生命在賭博!
「不行!這絕對不行!」
劉振國斷然拒絕,態度強硬。
「我不能把一個戰士的命,交給你一個來歷不明的黃毛丫頭!」
「她是軍區沈司令特批過來的!」
一直沉默的王孟,終於忍不住,大聲吼了一句。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幫沈清月說話。
或許,是被她那股強大的自信所感染。
又或許,是想起了剛才在路上,她那神乎其技的判斷和止血手法。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少女,或許真的能創造奇蹟!
「沈司令?」
劉振國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沈清月,又看了一眼王孟和他身後那十二個全副武裝的士兵。
他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能讓沈司令特批,還配上一個警衛班護送的……這到底是什麼人?
難道是哪位軍中大佬的千金,下來體驗生活的?
可就算是體驗生活,也不能拿人命開玩笑啊!
「就算是沈司令的命令,我也不能同意!」
劉振國咬著牙,作為這家醫院的負責人,他必須堅守自己的底線。
「除非,你能證明,你有這個能力!」
「證明?」
沈清月早料到他會這麼說。
她沒有再廢話,而是直接走到了那個躺在擔架上,因為失血過多而陷入半昏迷狀態的士兵旁邊。
她俯下身,伸出兩根纖細的手指,在他的脖頸,手腕,以及大腿內側,閃電般地按了幾下。
然後,她站直身體,看著劉振國,用一種近乎報菜名般的速度,快速說道。
「傷員,周海,二十三歲,身高一米八二,體重一百六十五斤,O型血,無藥物過敏史。」
「左腿股動脈中段,被三角形彈片橫向切斷,斷口長約三厘米,伴有輕微骨裂,但未傷及神經。」
「目前心率每分鐘45次,血壓60/40,體溫35.2度,已進入中度休克狀態。」
「我說的,對不對?」
沈清月每說一句,劉振國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當她說完最後一句話時,劉振國整個人,已經徹底呆立在了原地。
傷員的個人信息,或許可以通過剛才的戰友了解到。
可那些精確到毫米的傷口數據,那些只有通過專業儀器才能監測到的生命體徵,她……她是怎麼知道的?
就憑剛才那幾下觸碰?
這……這已經不是醫學了!這是玄學!
「你……你……」
劉振國指著沈清月,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圍醫生護士看沈清月的目光,也從不屑和懷疑變成了驚恐。
王孟更是感覺自己的後背,竄起一股涼氣。
他現在百分之百確定,自己護送的,根本不是人!
「現在,我可以要我的手術刀了嗎?」
沈清月打破了沉默。
劉振國喉結滾動了一下,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他看著沈清月平靜的眼眸,再看看擔架上那個生命體徵正在飛速流逝的戰士。
他心中的天平,破天荒地出現了劇烈傾斜。
「給他……把我的手術器械箱拿過來!」
劉振國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句話。
他做出了一個,可能會讓他上軍事法庭,也可能會讓他見證奇蹟的決定。
他賭了!
一個護士立刻跑著去取器械。
「把他推進三號帳篷!快!」
劉振國大聲命令道。
三號帳篷,是這裡條件最好的一個手術室。
儘管,它也只是一個用帆布搭起來的棚子,裡面擺著一張鏽跡斑斑的手術台,和幾盞用柴油發電機供電的,昏暗的手術燈。
傷員被飛快地抬了進去。
沈清月跟在後面,在進帳篷前,她回頭看了一眼王孟。
「你,還有你,」她指了指王孟和那個懂一點醫護的衛生員,「進來給我當助手。」
「啊?我?」
王孟指著自己的鼻子,一臉懵逼。
「讓你進來就進來!廢什麼話!」
還沒等沈清月開口,劉振國就先吼了一句。
他現在對沈清月的態度,已經從排斥,變成了極度的好奇。
他倒要親眼看看,這個小丫頭,到底有什麼通天的本事!
王孟和衛生員,只能硬著頭皮,跟著走了進去。
帳篷的帘子,被放了下來,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嘈雜。
器械箱被拿了過來,在手術台上「哐當」一聲打開。
裡面是一排泛著冷光的,經過了基本消毒的手術刀,血管鉗,持針器……
沈清月沒有立刻動手。
她走到一旁的水桶邊,用最原始的肥皂,和刺鼻的酒精,一遍又一遍地,仔細地清洗著自己的雙手。
從指尖,到手肘,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苟,嚴格得像是教科書里的範本。
單是這個洗手動作,就讓劉振國神色又凝重幾分。
這是頂尖外科醫生,才會有的習慣。
洗完手,沈清月走到手術台前。
「探燈,調亮,對準傷口。」
她聲音驟然冷靜,充滿權威。
劉振國下意識地,就親自動手,將那盞昏黃的燈,調整到最佳角度。
「生理鹽水,沖洗創口。」
衛生員連忙拿起鹽水瓶,開始沖洗。
「血庫的血到了沒有?」
「到……到了!」一個小護士提著一袋血漿,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
「立刻輸上。」
一切準備就緒。
沈清月拿起手術刀,整個人氣質驟變。
若說剛才她還是一柄藏鞘利劍。
那麼現在,這柄劍,已經悍然出鞘,鋒芒畢露!
「刀。」
她輕聲吐出一個字。
旁邊的護士,還沒反應過來。
沈清月的手,已經快如閃電,自己從器械盤裡,精準地取過一把組織剪。
「咔嚓,咔嚓。」
她飛快地剪開傷口周圍已經壞死的組織,將整個創面,完全暴露在燈光下。
那根被切斷的,還在微微搏動的股動脈斷口,清晰地出現在眾人眼前。
劉振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血管鉗。」
沈清月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
王孟和衛生員,完全成了擺設,他們只能呆呆地看著。
沈清月乾脆不再指望他們,她的左手,如同幻影般,自己取過兩把血管鉗,精準地夾住了動脈的兩端,暫時止住了出血。
「持針器,7-0的不可吸收縫合線。」
這一次,劉振國親自從器械盤裡,拿起持針器,穿好比頭髮絲還細的縫合線,遞了過去。
他的手,竟然在微微發抖。
因為他知道,最關鍵,也是最不可能完成的一步,要來了。
在沒有顯微鏡的情況下,進行血管無縫吻合!
這簡直是在用肉眼,去挑戰人類的極限!
沈清月接過了持針器。
她俯下身,整個上半身,幾乎都趴在了手術台上。
她緊盯著燈光下,只有幾毫米寬的血管斷口。
整個帳篷里,只剩下柴油發電機「嗡嗡」的轟鳴,和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他們看到,沈清月的手,動了。
那根細如牛毛的縫合針,在她的操控下似有了生命。
它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穩定而精準的軌跡,穿過了血管壁的一側。
然後,是另一側。
拉緊、打結、剪線。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快到讓人根本看不清!
這……這怎麼可能!
劉振國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了。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這需要何等恐怖的眼力,和何等穩定的手部控制力,才能做到這一切?
這雙手,根本不屬於一個十五歲的少女!
這分明是一雙,在手術台上浸淫了幾十年,做過成千上萬次手術的上帝之手!
一針。
兩針。
三針……
沈清月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她仿佛進入了一個無我之境,整個世界,只剩下眼前這個小小的創口,和手中那根穿梭的銀針。
時間在這一刻似被無限放慢。
不知道過了多久。
當沈清月縫下最後一針,剪斷縫合線時,她緩緩地直起了身子。
「鬆開血管鉗。」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劉振國像是被從夢中驚醒,他顫抖著手,鬆開了夾住動脈上游的血管鉗。
奇蹟發生了。
鮮紅的血液,順著那條被縫合的血管,奔涌而下,沒有半點滲漏!
那條被縫合的血管壁,光滑平整,幾乎看不出任何接口的痕跡!
成功了!
她竟然真的,在這種簡陋到極點的條件下,完成了一台堪稱完美的,股動脈無縫吻合術!
「嘩……」
帳篷外,一直伸長脖子偷看的醫生護士們,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
帳篷內,劉振國看著那條重新恢復了搏動的血管,激動得渾身發抖,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不是在看一台手術。
他是在看一個,活生生的,醫學神跡!
王孟和衛生員,更是直接癱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剛才那短短的十幾分鐘,比他們打一場三天三夜的阻擊戰,還要讓人感到窒息。
「傷口清創,縫合。」
沈清月將手裡的器械,扔回盤子裡,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她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剩下的收尾工作,她已經沒有精力去做了。
剛才那場手術,對她的精神和體力,消耗巨大。
劉振國連忙回過神,親自上前,開始為傷員縫合肌肉和皮膚。
他的動作,同樣是一個經驗豐富的外科醫生。
但在見識了沈清月那神乎其技的操作後,他感覺自己的手法,笨拙得就像一個剛入門的實習生。
沈清月走到一旁,脫下被血浸濕的手套,靠在帳篷的柱子上,閉上了眼睛。
她需要休息。
但她知道,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她救下這個士兵,不僅僅是出於醫生的本能。
更是為了,給自己換取一個,在這座人間地獄裡,自由行走的資格。
手術很快就結束了。
當傷員被推出帳篷時,外面所有的醫生護士,都自發地,安靜地,站到了兩旁。
他們的目光,沒有看那個傷員。
而是齊刷刷地,投向了那個靠在柱子上,身材單薄,卻仿佛自帶光芒的少女。
那是對強者的敬畏。
劉振國擦了擦額頭的汗,走到沈清月面前。
他深深地,向她鞠了一躬。
「沈……沈醫生。」
他艱難地,說出了這個稱呼。
「我為我之前的無知和冒犯,向您道歉。」
「從現在開始,這家醫院裡所有的傷員,所有的藥品,所有的器械,您都有最高的使用權限!」
「只要您一句話,我們所有人,都聽您調遣!」
劉振國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他的話,也代表了所有人的心聲。
王孟站在不遠處,看著被眾人如同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的沈清月。
他苦笑了一下,緩緩地,抬起手,對著那個方向,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個少女,已經不再是他需要保護的目標了。
相反,他和他手下的這幫兵,恐怕要反過來,仰仗她的庇護了。
沈清月緩緩睜開眼睛。
她看著眼前這些,態度發生了三百六十度大轉變的人們。
她的臉上,沒有絲毫的得意和喜悅。
她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然後,說出了一句,讓劉振國和王孟,都感到無比意外的話。
「劉醫生,手術的麻藥,大概還有多久會失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