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充城隍廟,後殿秘陣。
晨光被厚重的符文簾幕隔絕在外,室內只有陣法節點散發的幽幽光芒。
二十名神衛,二十名南疆戰士,如同雕塑般肅立。
神衛皆著暗金輕甲,氣息凝練,目光銳利如鷹。
南疆戰士則穿著便於隱匿的深色皮甲,臉上塗抹著防毒蟲的草汁,眼神野性而機警。
石堅與蒼狼立於隊前。
一個如山嶽沉穩,一個如獵豹精悍。
范塵最後審視著這支精心挑選的四十一人小隊。
沒有多餘的話語。
他抬手,一道柔和卻浩瀚的神光籠罩眾人。
【神行無跡】。
並非簡單的加速,而是融入了鑄神境對空間與氣息的細微操控,大幅降低行動時的能量波動與存在感。
同時,每人懷中多了一枚溫潤的玉符。
【同心符】。
可在一定範圍內進行隱蔽的神念通訊,且能共享簡單的視野與感知。
「出發。」
范塵聲音落下,率先踏入殿中早已激發的小型定向傳送陣。
光芒閃爍,空間扭曲。
下一瞬,眾人已出現在南疆邊緣,一處早已布置好的秘密前進據點。
此地距離萬瘴荒原,尚有三百里。
接下來的路,需靠雙足與隱匿。
小隊如幽靈般沒入茂密的山林。
范塵並未飛行,而是與眾人同行。
他的神念如同最精細的雷達,以自身為中心,呈扇形向前方、向兩側輻射掃描。
同時,懷中土黃與湛藍星鑰碎片微微發光。
坤元碎片感應地脈走向,避開可能存在的天然陷阱與能量亂流。
滄溟碎片則感知空氣中水汽與生機的異常流動,預警毒瘴與潛伏的生物。
石堅與蒼狼一左一右,如同最警惕的頭狼,時刻關注著隊伍的側翼與後方。
神衛與南疆戰士則展現出極高的戰術素養,無聲無息地交替掩護前進,足跡輕得幾乎不驚動一片落葉。
越是靠近萬瘴荒原,環境越發惡劣。
參天古木逐漸被低矮、扭曲、色澤詭異的灌木取代。
空氣中開始瀰漫淡淡的、甜腥與腐朽交織的氣味。
地面變得鬆軟泥濘,布滿顏色可疑的苔蘚與菌類。
毒蟲蛇蟻明顯增多,許多種類連常年在南疆活動的蒼狼都叫不出名字,只能憑藉經驗小心避開。
偶爾能看到一些動物的骸骨,血肉早已被啃食乾淨,骨骼呈現出不正常的灰黑色,仿佛被什麼力量侵蝕過。
「星閣選擇這裡,並非只因偏僻。」范塵神念傳音給石堅與蒼狼,「此地的地脈混亂,生機與死氣糾纏,天然適合掩藏邪陣波動,也更容易接引某些……扭曲的星辰之力。」
他抬頭,透過稀疏的樹冠望向天空。
白日裡,天空依舊灰濛濛的,但以他如今的星辰感知,能隱約察覺到,這片區域上空的天穹,星辰的「脈絡」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加紊亂、黯淡。
是天然如此,還是被後天影響?
半日後,小隊抵達萬瘴荒原的邊緣。
眼前的景象,令人屏息。
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籠罩在灰黃色濃霧之下的廣袤區域。
霧氣並非靜止,而是如同活物般緩慢蠕動、翻滾。
霧氣之下,隱約可見奇形怪狀的石林、冒著氣泡的沼澤、以及大片大片顏色妖艷卻死寂無聲的「花海」。
沒有鳥鳴,沒有獸吼。
只有風吹過石隙發出的嗚咽,以及沼澤氣泡破裂的咕嘟聲。
死寂,是這裡的主旋律。
「荒原外圍的毒瘴,金丹以下修士若無特殊防護,撐不過一個時辰。」蒼狼低聲道,指向遠處霧氣中幾處顏色略深的區域,「那裡是『瘴母』流動的軌跡,毒性更強,且有迷惑心神之效。」
范塵點頭,神念探入霧中,果然感到一陣輕微的滯澀與眩暈感。
普通毒瘴對他無效,但這荒原的瘴氣似乎混合了某種微弱的、擾亂能量與神魂的力量。
「按計劃,分三組。」
范塵迅速下令。
「石堅,你帶十名神衛為左組,沿荒原西側邊緣探查,注意是否有新近的戰鬥痕跡或人為路徑。」
「蒼狼,你帶十名南疆戰士為右組,沿東側探查,利用你們對山林荒野的熟悉,尋找可能存在的隱蔽入口或哨卡。」
「餘下之人,隨本神居中,直線深入。所有發現,通過同心符即時共享,不得擅自行動。若遇強敵,以牽制與撤離為先。」
「是!」
石堅與蒼狼各自領人,如同水滴融入沙地,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兩側的霧氣與怪石之後。
范塵則帶著剩餘的二十一人,略微調整方向,朝著陰司感知畫面中那片「血色廢墟」的大致方位,邁步踏入灰黃霧海。
一入霧中,視線驟降。
即便以范塵的神念,也受到明顯壓制,探查範圍縮小了數倍。
霧氣不僅遮擋視線,更能吸收聲音,放大細微的動靜,製造回聲,擾亂方向感。
腳下地面軟硬不定,有時是堅實的岩石,有時是沒過腳踝的泥沼,有時則是踩上去吱呀作響的、不知堆積了多少年的腐殖層。
更麻煩的是,霧氣中隱藏著許多細小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活物」。
有肉眼難辨的毒蟎,有能在霧氣中懸浮遊動的線蟲,有偽裝成枯枝、一旦觸碰便會噴射毒液的怪藤。
范塵周身自然流轉著一層極淡的神光,將這些威脅隔絕在外。
身後的戰士們也早有準備,激活了防護符籙或塗抹了特製藥膏,但依舊需要時刻警惕。
行進了約莫十里。
同心符中傳來石堅左組的訊息。
「西側三號區域,發現近期法術轟擊痕跡,岩石有灼燒與冰蝕並存現象,疑似神域『冰火符』殘留。附近有拖拽痕跡,指向荒原深處。」
緊接著,蒼狼右組也有發現。
「東側五號點,岩縫中發現半塊破損的神域制式皮甲碎片,邊緣有撕裂與腐蝕痕跡。附近氣味異常,有淡淡的血腥與……星辰灰燼味。」
范塵眼神一凝。
偵查小隊的蹤跡!
他們果然在這裡遭遇了襲擊,並且被拖向了荒原深處。
「保持警惕,繼續向痕跡指向方向靠攏,注意隱蔽。」范塵傳訊。
他帶著中組加快速度,同時神念更加細緻地掃描沿途。
又前行數里。
前方霧氣突然變得稀薄了一些。
一片相對開闊的、布滿黑色碎石的區域出現在眼前。
碎石之間,散落著更多觸目驚心的痕跡。
折斷的兵器碎片,焦黑的土地,乾涸發黑的血跡,以及……幾具早已殘缺不全、被啃食得面目全非的屍體。
從殘存的衣物碎片看,正是神域失蹤的那支偵查小隊成員!
戰士們無聲地握緊了手中的兵器,眼中噴薄著怒火與悲傷。
范塵面沉如水,蹲下身,指尖撫過一灘早已凝固的血跡。
神念滲透。
不僅僅有偵查小隊成員的鮮血氣息。
還混雜著更多陌生而邪惡的血液,以及……濃郁到化不開的寂滅星辰波動。
「他們在這裡遭遇了伏擊,敵人數量不少,且早有準備。」范塵起身,目光如電掃視四周,「戰鬥很短暫,敵人實力碾壓。屍體被故意留在這裡……或許,是警告,也是誘餌。」
他話音剛落。
異變陡生!
四周那些黑色的碎石,突然同時亮起黯淡的、暗紅色的紋路!
紋路如同血管般蔓延連接,瞬間構成一個覆蓋了整個開闊區域的巨大陣法!
霧氣被陣法力量排開,頭頂露出灰濛濛的天空。
一股強大的禁錮與吸攝之力,驟然降臨!
同時,四周影影綽綽,數十道身影從霧氣與怪石後閃現而出。
皆身著黑袍,氣息陰冷,正是星閣修士!
為首三人,氣息赫然達到了元嬰初期,正是「辰星使」!
其中一人手持一面血色星幡,冷笑道:「范塵,等你多時了!沒想到你真會為了幾條雜魚的屍體,親自踏進這『噬魂血網陣』!今日,此地便是你這偽神的葬身之處!」
原來,那些屍體和痕跡,都是精心布置的陷阱!
目的就是引誘可能前來探查的神域高層入彀!
范塵身後戰士們立刻結陣防禦,面色凝重,卻無一人慌亂。
范塵目光平靜地掃過周圍陣法與敵人,仿佛早有預料。
「就憑你們,和這殘缺的噬魂之陣?」他語氣淡漠,「星閣的『輝星使』,既然來了,何必藏頭露尾?」
話音落下。
陣法中央,那片最早發現血跡的地面,突然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
一道身披暗銀色星辰長袍、面容籠罩在兜帽陰影下的身影,緩緩自地下升起。
氣息幽深如淵,冰冷如萬載玄冰。
赫然是一位元嬰後期,甚至觸摸到化神邊緣的強者!
「星閣,第七輝星使,幽辰。」沙啞乾澀的聲音響起,如同兩片生鏽的鐵片摩擦,「范塵,交出星鑰碎片,自毀神格,或可留你魂魄入『星寂之淵』侍奉。否則,魂飛魄散,真靈永錮。」
強大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海嘯,朝著范塵及其小隊碾壓而來!
石堅與蒼狼兩組也通過同心符感應到中組遇伏,正急速向這邊靠攏,但顯然需要時間。
面對一位輝星使、三位辰星使以及數十名星閣精銳布下的殺陣,范塵這支小隊,瞬間陷入極度危險的境地!
然而,范塵的臉上,卻不見絲毫懼色。
反而露出一絲冰冷的譏誚。
「等得就是你。」
他右手抬起,掌心向上。
赤紅、湛藍、土黃,三色光芒驟然爆發!
三塊星鑰碎片懸浮而起,在他掌心上方緩緩旋轉,形成一個穩定的三角光輪。
光輪之中,絲絲縷縷精純的星辰之力垂落,與范塵周身的神力交融。
一股截然不同於星閣寂滅星辰的、更加古老、正大、且帶著淨化與守護意味的星辰威壓,轟然擴散!
竟隱隱與那「幽辰」輝星使的威壓分庭抗禮!
與此同時,范塵左手掐訣,腳下輕輕一踏。
「地脈為引,星鑰為樞,正本清源——破!」
嗡!
以他為中心,地面之下,早已被他暗中以坤元碎片之力悄然探查並標記的幾處地脈節點,同時被引動!
數道精純厚重的土黃色地氣光柱破土而出,並非攻擊敵人,而是精準地轟擊在周圍「噬魂血網陣」的幾個關鍵能量節點上!
這座依託荒原地勢與邪力布置的陣法,根基瞬間動搖!
暗紅色的陣紋明滅不定,禁錮與吸攝之力大減。
「什麼?!」手持血色星幡的辰星使臉色大變,「他怎麼會知道陣眼所在?!」
幽辰輝星使兜帽下的目光也陡然一凝,顯然沒料到范塵不僅看穿了陷阱,更在短短時間內找到了陣法破綻並加以利用。
「殺!」
范塵不再多言,一聲令下。
身後二十名戰士如同出閘猛虎,結成戰陣,朝著周圍因陣法動搖而略顯慌亂的星閣修士殺去!
他們雖然人數劣勢,但個體實力精悍,配合默契,更有范塵神力暗中加持與星鑰碎片氣息籠罩,對星閣的寂滅波動有一定抗性,一時間竟與數倍於己的敵人殺得難解難分。
范塵則一步踏出,直面那位幽辰輝星使。
三色星鑰光輪懸於身後,手中神力凝聚,一柄邊緣流淌著星火、內部蘊含地脈厚重、表面繚繞水汽生機的奇異長矛緩緩成形。
「星閣的輝星使……讓本神看看,你這竊取寂滅之力的傀儡,究竟有幾分斤兩。」
長矛遙指,戰意沖天!
幽辰沉默一瞬,緩緩抬起一隻手。
掌心之中,一枚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星辰虛影緩緩旋轉。
「無知。」
冰冷的二字吐出。
大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