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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投胎是個技術活兒

2026-02-13 00:31:10 作者: 邊塞

  七月的廣州,濕熱難耐,不開空調的西關大屋彷佛桑拿房,蒸得人一身汗。

  梅家姐仨坐在客廳里,頭頂上是用了十幾年的老式三葉吊扇,原本的草綠已經褪了顏色,邊緣處還掛著一圈陳年的霉點,看上去灰頭土臉的。

  它吱吱呀呀地旋轉著,攪得熱烘烘的空氣上下翻騰,彷佛煉丹爐里燃著的熾烈火焰,呼呼作響,家裡的空調從來就是個擺設。

  三人的臉色都不怎麼好看,老媽剛剛發起的「募捐」,仿佛給她們頭上罩了一層黏糊糊的保鮮膜,讓人喘不過氣來,揭又揭不開,甩也甩不掉。

  「你們都是當姐姐的,怎麼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唯一的弟弟打光棍吧?」一百萬彩禮,對任何家庭來說,都不是個小數目。

  杜海娟又何嘗不清楚?但董家一口咬死了沒得商量,小兒子梅呈斌又非董曉晴不娶,她只能硬著頭皮向三個女兒「化緣」,「一家二十五萬,湊一湊,勒緊褲腰帶也得幫一把。」

  二女兒梅呈玉是個火爆脾氣,十分鐘忍著沒出聲,已經是極限了,一聽這話立刻拍案而起,衝著杜海娟嚷嚷道:「憑什麼啊!我們是五胞胎,誰是姐,誰是弟,還不一定呢!」

  「憑我是你媽!」軟的不行,就只能來硬的。杜海娟眼一橫,眉一立,挺直腰板撩起衣服,松垮的肚皮拍得啪啪作響。



  別看梅呈玉是個女孩子,但她從小就不讓人省心。跟個假小子似的,偷瓜摸棗,爬樹登高,摸鳥蛋打群架,啥危險幹啥,幾個孩子裡,向來不受父母待見。

  可偏偏也只有她,憑著一股生死不怕混不吝的勁兒,從技校生生生上到了海歸碩士。現在是一家知名香氛公司的高級調香師,年薪二三十萬。

  一想到這個,杜海娟更來氣了。

  別人經濟上有困難能理解,呈玉賺那麼多錢,連個對象都沒有,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還推三阻四的,實在不像話。

  見母女倆誰也不服誰,瞪成了鬥雞眼,大姐梅呈金趕緊出來打圓場:「媽,呈玉不是那個意思。小斌結婚,我們肯定得表示表示,就是一人一下子要拿二十五萬出來,確實有點兒多……」

  呈金是個軟綿綿的性子,隨她爸,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在家被弟弟妹妹擠兌,出嫁看老公孩子臉色,一下子說這麼多話,想必是真為難。

  見大女兒一臉愁苦,杜海娟立馬換了策略,她眼圈一紅,一屁股跌坐在沙發上,頃刻間淚水盈滿:「都怪我和你爸沒本事,賺不來大錢,給兒子娶媳婦還得靠閨女幫襯……一胎生五個,不窮你窮誰喲!」

  說到這兒,她突然握起拳頭奮力捶自己的肚子,那咬牙切齒的模樣,比對待殺父仇人更兇狠。

  「又不是我們求你生的……」這套表演司空見慣,呈玉翻了個白眼,小聲嘀咕了一句。

  杜海娟去年才做了心臟搭橋手術,經不得刺激,梅呈金給二妹使了個眼色,示意她閉嘴,好言好語勸道:「媽,你別急,我們就算砸鍋賣鐵,也得把這筆錢湊上。」

  「還是呈金體諒人。」目的已經達成,杜海娟的悲憤立馬止住了,見呈玉沒明確表態,她抹了抹眼角,探著頭問了一句,「你呢?給句痛快話。」

  「給給給……」即便梅呈玉百般不情願,最終也只能妥協,誰讓自家就這麼個條件呢?她到底不甘心,冷著臉揮了揮手,「先說好了,這錢算借的,以後得還。」

  杜海娟狠狠瞪了一眼,心裡罵了句「白眼狼」,視線又轉向四女兒梅呈堂,她張了張嘴,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作罷。

  這丫頭自己能吃上飯就不錯了,攤派的二十五萬大概率也是落在老二頭上。

  見幾人不再出聲,杜海娟起身向廚房走去,她今晚計劃包三百個餃子,客人早上下的單,明天中午十二點前來取。

  剛剛爆燃的空氣稍稍冷卻了些,梅呈堂嘟囔了一句:「董曉晴是什麼千金大小姐?一百萬,論斤稱,也沒那麼貴。」

  人家要的就是這排場,小斌又言聽計從,有什麼辦法呢?梅呈金嘆了口氣。

  見老四吐完槽就歪在沙發上津津有味地刷起了手機,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梅呈玉氣不打一處來:「你多大個人了,怎麼就喜歡看那些烏七八糟的……」

  「打住!」梅呈堂伸手制止了二姐接下來的老生常談,下一秒將屏幕翻轉過來,「好好瞧瞧,這可是你們公司。」

  


  梅呈玉湊近了一看,原來是上周老闆沈崢嶸「傳位」給獨生女沈喬的畫面,被網友們二次創作,五花八門冒出來不少版本,生生將行業新聞演繹成了豪門世家文。

  重生之大小姐要奪回屬於她的一切!

  我是財閥爸爸的心尖寵!

  二十八歲成為千億繼承人,全村嫉妒瘋了!

  糊咖一身反骨,原來竟是長公主!

  ……

  「這也太能扯了!」胸口原本團囿著一口怨氣,看到離譜的標題和滑稽的畫面後,梅呈玉被氣笑了,「財閥爸爸,千億繼承人……糊咖又是怎麼回事?」

  「沈喬以前混過娛樂圈,你不會不知道吧?」一說起八卦,就來到了梅呈堂的舒適區,她立刻跳了起來,眉飛色舞道,「都是她老爹的關係,帶資進組,還特意找了兩大影帝托舉,結果硬捧不紅,據說花了上億,扔水裡連個響動都沒有。」

  「啊?沈喬拍過戲?」

  這位大小姐之前很少在公司露面,說是一直在國外某商學院進修,為接班做準備,怎麼還跟娛樂圈扯上關係了?

  「你這種一心搞事業的女人,哪裡會關心娛樂八卦?」梅呈堂撇了撇嘴,臉上流露出一絲悵然,「二姐,你說咱爸當年要是努努力,咱現在也跟沈喬一樣是富二代了,何必這麼辛苦?」

  「你辛苦個屁!好吃懶做。」梅呈玉啐了她一口,冷哼了一聲,「別做夢了,還是想想,你那二十五萬從哪兒出吧!」

  話音才落,腦海里就浮現出在公司全員大會上,老闆沈崢嶸將象徵著至高權利的「龍頭玉璽」交到沈喬手上的畫面,父慈女孝,隆重熱烈,儀式感十足。

  都是同齡人,自己一直在努力奔赴羅馬的路上,人家「咔嚓」一下就落在了羅馬,不得不說投胎絕對是個技術活兒。

  對梅呈玉來說,錢還是次要的,她最羨慕的是沈喬有沈崢嶸托底,能肆意妄為隨心所欲,同樣都是人,同樣都活在這個地球上,卻差了十萬八千里。

  不過,這個略顯幼稚的念頭如同流星,只閃現了三秒,就墜入無邊的黑暗。

  世界本來就是不公平的,弱肉強食,適者生存。世界又是相對公平的,前人栽了樹,後人才有涼可乘。

  「我的二十五萬,想必二姐自然會大包大攬。」梅呈堂扔下手機,嬉笑著攬住梅呈玉的肩膀,像只諂媚的貓,在她頸窩處蹭來蹭去,一臉嬌憨,「先富帶動後富,這是咱家的優良傳統,對吧,大姐?」

  梅呈堂看了一眼梅呈金,後者表情有些不自然,倉促地點了點頭。

  她心裡正盤算著,這件事要怎麼跟老公趙福開口,人家前些日子才說投了個大項目,現金流肯定很緊張,如果知道得給小斌出二十五萬彩禮,家庭戰爭怕是在所難免。

  要是自己能有點兒私房錢,經濟上也不至於如此捉襟見肘,但超市收銀員一個月四千的工資,要還房貸養孩子還要日常開銷,連月底都撐不到,怎麼可能存下錢來?

  想到這兒,梅呈金記起那個兼職邀約,不由動了心思。看了看時間,馬上五點了,她立馬起身,沖廚房喊了一句:「媽,我還有事,先走了。」

  「都這個點兒了,吃了飯再走啊!」杜海娟才打開面口袋,舉著擀麵杖探出頭來,現在這屋裡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她的「金主」,怠慢不得,「晨晨學校不是組織去種地了嗎?趙福又出差了,你著什麼急?」

  「什麼種地?土不土啊!那叫研學。」反正自己口袋空空,梅呈堂完全沒壓力,對老媽的態度一如既往,她蹬蹬瞪跑了過來,挽住梅呈金的手,「大姐難得解放一天,你就別拘著她了。」

  「你也走?」杜海娟皺了皺眉,四女兒就像聊齋里的女鬼,每每出門都要披上「名媛」這層皮。白色小洋裝搭配超短裹臀迷你裙,手上挎著粉色小包,兩條大長腿又白又直,腳下蹬著一雙水晶高跟鞋,足足八厘米的細高跟,像是從網圖上走下來的白富美。

  「家裡太熱了……我要去太古匯嘆空調……」梅呈堂誇張地急喘了兩口氣。

  「我也去。」母女倆才針鋒相對過,梅呈玉可不想落單,跟老媽大眼瞪小眼,比殺了她還難受。

  一個兩個都要走,杜海娟不免有些失落,她原本想著等下吃晚飯時鞏固「勝利果實」,順便痛說革命家史緩和緩和關係,沒想到人家根本不給機會。

  梅呈堂很懂得察言觀色,見杜海娟臉色不對,於是從她手裡抽出擀麵杖,嬉笑著打圓場:「媽,大熱天的,你也別做飯了,跟我們去太古匯喝茶,反正我爸今晚在文化宮彩排,咱娘仨放鬆一天。」


  杜海娟沒點頭,也沒搖頭,而是將視線轉向了梅呈玉。

  老二不發話,她是不會表態的,這是一場母女之間的較量,暗流涌動。

  「一起去一起去……」突然被架在火上烤,梅呈玉沒得選,她佯稱先去開車,拎著梅呈堂快走了幾步,咬牙切齒道,「你倒會做順水人情。」

  「畢竟是咱媽,又是為了小斌,還真跟她慪氣不成?」梅呈堂眼珠一轉,討好道,「先說好了,今天我請,你可別搶著買單。」

  「呦,太陽從西邊出來了,鐵公雞拔毛,實在罕見。」梅呈玉勾了勾嘴角,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一頓飯換二十五萬,老四的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一個是親姐,一個是親媽,能虧待你們嗎?」梅呈玉馬屁拍得啪啪響,「二姐,你們老闆女兒剛上位,我掐指一算,你這種股……股什麼之臣,肯定會得到重用,更上一層樓的。到時候升職加薪,鈔票大大的有……」

  「股肱之臣。」梅呈玉白了梅呈堂一眼,連個成語都說不囫圇,白活這麼大歲數,不過這番話卻挺讓人舒心的。

  半年前沈崢嶸就明里暗裡表示過,梅呈玉技術過硬,業務能力強,絕對配得上首席調香師的位置,同事們私下裡也紛紛向她表示祝賀,眼下就差一道手續而已。

  「對對對……還是梅總有文化……」梅呈堂嘿嘿一笑。

  說話間,杜海娟已經收拾妥當,出來鎖門的時候,問了大女兒一嘴:「要不你也去?」

  「我……我有事……」梅呈金擺了擺手,「你們快走吧,趕上晚高峰,怕是要堵車。」

  正在這時,一輛紅色法拉利慢吞吞地挪了過來,是梅呈玉在二手車行買來充門面的。做香氛這行經常跟所謂的上流社會打交道,穿的用的都得匹配得上,人家要是看低了你,業務就做不成了。

  她也曾盤算著買打折舊款省幾個錢,或者乾脆直接換A貨,結果那幫人粘上毛簡直比猴還精,態度立馬就變了,什麼「考慮考慮」「研究研究」,反正就是各種推三阻四,眼睛裡帶著顯而易見輕蔑。

  於是,梅呈玉徹底放棄了抵抗,真金白金往裡砸,這才保住了來之不易的業績。

  人家都以為她只是在研發室里擺弄擺弄器皿,其實更多的時候調香師要關注消費者的需求變化,及時調整產品策略,一點兒不比一線業務人員壓力小。

  「媽,上車!」

  老城區就這樣不好,原本道路逼仄難行,兩邊又劃了停車位,行車更為艱難。梅呈玉握緊方向盤,小心翼翼地掐量著距離,梅呈堂沖老媽拼命招手,「大姐要去約會呢,你別耽誤人家紅杏出牆。」

  不到一分鐘的功夫,法拉利後面排起了長龍,無形中給人極大的壓力,杜海娟慌手忙腳地上了車,還不忘罵呈玉胡言亂語,就會編排老大。

  見車子漸漸消失在轉角處,梅呈金猶豫了好半天,最終還是鼓足勇氣,拿出手機,按下那個存了許久的號碼:「你好,我今天可以來試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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