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間的快樂都是相似的,煩惱卻各有各的不同。
和商場比起來,地庫的光線相對昏暗,加上沈喬又戴了墨鏡,電梯門打開的那一瞬間,她突然覺得整個世界變得黯淡無光,一個個或大或小的「金屬盒子」穿梭其中,沒有感情,沒有溫度,讓人看不到一點兒希望。
那種窒息感和一周前在公司全員大會上如出一轍,她彷佛被操控的木偶,被推到了舞台正中央,扯起嘴角,接過沈崢嶸遞過來的「龍頭玉璽」。
同一時刻,台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受邀出席的各大媒體記者紛紛按下快門,記錄下沈氏集團歷史性的一刻。
沈崢嶸眼含熱淚,緊緊握住沈喬的手,那沉甸甸的分量,不僅是開疆闢土的創始人對繼任者的殷殷期望,更是一個父親竭盡一生之力,送給女兒繁花似錦的人生。
「砰砰」兩聲巨響,花筒從舞台兩邊噴射而出,會場頓時被渲染成五彩繽紛的世界。
眼前的紛紛揚揚讓沈崢嶸有些恍惚,思緒忽忽悠悠,仿佛飄回了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平安夜。
2003年,為了營造節日氛圍,廣州第一次實施人工降雪,地點就在越秀區的北京路上,對沒見過雪的南方人來說,這一舉措絕對具有致命吸引力。
沈崢嶸半個月前才從保定來到廣州,原本想著投奔老鄉,沒想到剛出了火車站,包就讓人搶了,錢包身份證電話本都在裡面。
雖然報了派出所,但警察說找回來的可能性不大。
沈家祖祖輩輩都是制香的,手藝精湛自是不用說,卻賺不了幾個錢,辛辛苦苦半輩子也只能勉強餬口,
聽說廣州能發大財,沈崢嶸這才拋家舍業南下淘金,沒想到剛踏上這片土地,就被結結實實「教訓」了一頓。
幸好還有隨車託運的三箱香燭。
正所謂,開弓沒有回頭箭,他沒有退縮,更沒跟家裡訴苦,而是在黃大仙祠外尋找目標,以低價將香燭賣給過往的香客,別看是游商小販,一天下來,也能有一百多塊的收入。
要是碰上節假日,生意就更紅火了。
聽人說北京路上有個千年古剎大佛寺,於是想著趁平安夜人流量大來賺一筆,過洋節也不耽誤燒香拜佛,禮多人不怪,中國的神佛慈悲為懷,總是特別寬容大度。
沒想到為了避免發生火災,大佛寺禁止燒香,只允許獻花禮佛,沈崢嶸鬱悶壞了。他原本打算離開,但慕名來看「雪」的人實在太多,千年古街被堵得水泄不通,想要出去簡直難於登天,更何況還拖著幾個紙箱。
沈崢嶸試了幾次找「突破口」,都以失敗告終,最終只能作罷。
他找了處避風的角落,將裝滿香燭的紙箱墊在屁股底下,縮起脖子揣著手決定打個盹兒,這些日子疲於奔命,連個囫圇覺都沒睡過。
沈崢嶸生在北方,長在北方,對人工雪一點兒興趣都沒有。
原本只想迷瞪一下,結果竟睡死了過去,等再睜眼時,人群早已散去。地上鋪了一層白色泡沫,上面拓著凌亂的腳印,天上飄起了毛毛細雨,溫度驟降,冷颼颼的風直往骨頭縫兒里鑽。
定睛一看,才發現陰影里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個小女孩。
那麼冷的天,她只穿了一件薄T恤和一條看不出顏色的短褲,小臉鐵青,滿是凍瘡的手裡舉著一把紅玫瑰,一邊吸著鼻涕一邊哆哆嗦嗦道:「老闆,買花嗎?」
……
「我宣布,交接儀式圓滿完成!我們相信,沈氏集團在沈喬女士的帶領下,將會攀上又一個高峰。」
主持人的慷慨激昂將沈崢嶸從舊年時光中扯了回來,他穩了穩心神,接過對方遞過來的話筒,目光灼灼地盯著台下:「小女年紀尚輕,資歷尚淺,還望各位前輩多多指教扶持,沈某在此謝過。」
一時間,歡呼聲、鼓掌聲、喝彩聲此起彼伏,會場變成了一片熱烈沸騰的海洋。
沈喬愣怔地看著眼前或熟悉或陌生的笑臉,這明明是為自己舉行的一場盛典,她心中卻生出強烈的剝離感,人站在舞台上,靈魂早已飄浮到半空中。
喉嚨仿佛被死死扼住,她迫切需要衝開門窗,從這個流光溢彩的藩籬中逃出去。
……
心思輾轉間,司機老李已經將車開了過來,沈總交代過,沈喬才回國沒多久,道路不熟悉,又開不慣左舵,讓他時時刻刻跟在身邊伺候著。
看著閃著光的邁巴赫慢慢向自己駛來,沈喬突然覺得那仿佛是非洲草原上的一隻黑色獵豹,周身散發著冷峻的氣息。
它俯首塌腰,步履輕緩,悄然前行。前大燈像兩隻閃著精光的豹眼,一旦鎖定目標,勢必要將對方置於死地。
而她,沈氏集團的新任掌門人,沈家大小姐,沈崢嶸的獨生女,就是那只可憐的獵物。
沈喬深看了一眼邁巴赫,在心裡說了句「抱歉」,突然抬腿朝相反的方向狂奔,路過一個垃圾桶時,還不忘將手機扔了進去。
事發突然,老李有點兒懵圈,他趕緊滑下車窗,探出頭高喊:「小姐,沈小姐,我在這兒呢!」
耳畔的風呼呼作響,明明到處都充斥著尾氣,沈喬卻聞到了花草的香甜,那是自由的味道。
地庫像個迷宮,縱橫交錯,即使是邁巴赫,在這裡也發揮不出來半點兒優勢。老李開著車兜了一圈也不見沈喬的影子,電話不接,信息不回。
他不敢跟沈崢嶸說自己把大小姐弄丟了,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找。
不知道跑了多久,頭昏腦漲的沈喬衝到了一家酒館門前。
周圍亮著點點燈火,高低錯落,對面的大榕樹下站著兩個牽狗的老太太,聊得正起勁。稍遠處有一排明黃色的健身器材,一個老頭背著手,雙腳踩在漫步機上,悠閒地蕩來蕩去,看樣子應該是居民區。
這回老李肯定找不到了。
酒館不大,茶色的玻璃門裡氤氳著曖昧的燈光,仿佛一葉輕舟睥睨人間,超凡脫俗。
沈喬推門而入,她太需要放鬆一下了,沈崢嶸的父愛有千斤重,讓人喘不過氣來。
他向來都是這樣,從不問女兒想要什麼,只是一味地給予。自己對家族企業半點興趣都沒有,卻被迫成為新一任掌舵人。
雖然只是極輕微的響聲,還是驚動了其他客人,他們紛紛轉頭看向門口。
沈喬有些緊張,她低下頭快走幾步,尋了處極為隱蔽的角落坐下,確定沒有人再留意自己,這才脫下墨鏡,長舒一口氣。
「小姐,需要喝什麼,可以掃碼點單。」
耳邊傳來一個充滿磁性的聲音,沈喬抬頭一看,一名高大型男闖入眼。誇張的是,他只穿了條牛仔褲,上身赤裸,精壯的肌肉泛著魅惑的光,讓人血脈噴張,脖子上掛著的黑色領結表明了Waiter的身份。
沈喬的臉一陣陣發燙,匆忙點了點頭,不敢再和半裸Waiter對視。真沒想到,現在國內的餐飲業已經卷到了這種程度。
她正打算點單,突然想起為了能順利「逃脫」,手機已經被自己扔進垃圾桶了,幸好久居國外,還保持著帶現金的習慣。
不能掃碼,只能硬著頭皮要了餐牌,也沒什麼心思細看,隨便在上面指了兩個。
半裸Waiter挑了挑眉,衝著小舞台打了個響指,燈光突然暗了下去,再亮起時,光圈裡出現了一個穿著皮衣的長髮男,他眉毛很濃很重,墨染過一般,宛若一對攻擊性十足的長劍,低低地壓在一雙小狗眼上,半是不羈半是糖。
沈喬心裡一盪,她還從未在一個男人的臉上見到兩種完全相反的氣質,且完美融合。
長發男漫不經心地撥弄了幾下琴弦,隨後哼唱起一首老歌,周星馳版大話西遊的主題曲《一生所愛》。
從前現在過去了再不來
紅紅落葉長埋塵土內
開始終結總是沒變改
天邊的你飄泊在白雲外
苦海翻起愛恨
在世間難逃避命運
……
最後兩句唱到了沈喬心坎里,她鼻根一酸仰起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眼眶終究沒能兜住,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命運難逃,難逃命運,能偷得片刻肆意,對她而言,已是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