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聶雯倚在副駕,眼睛閉著,但我知道她沒睡。
開了一會兒,那棟孤零零的平房出現在視野里。窗戶黑洞洞的,沒有光。
這個時間,健哥應該醒著。
我們下了車,我示意聶雯別出聲,自己先走到院門邊。
推開吱呀作響的大門,院門裡一片寂靜。
我摸出手機,打開手電,光柱在空蕩的堂屋裡掃過。
「健哥?」我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我快步走到左邊我們住的小屋門。一切看起來沒什麼變化。但我的目光立刻落在了炕尾那兩個並排放著的背包上。
臨走前,我特意把兩個背包的拉鏈都拉開到三分之一處,拉鏈頭朝向內側。
而現在,兩個背包的拉鏈都被嚴絲合縫地拉到了最頂端。
有人進來過。而且翻過我們的東西。
我先拿起聶雯的包。衣物,零碎物品,都還在原位,但那種被翻動過的紊亂是存在的。我的包也一樣。
值錢的東西因為聶雯的叮囑,我一直貼身藏著。看來對方撲了個空。
「他進來過。」我回頭,對站在門口的聶雯說。
聶雯沒說話,走進來,拿起自己的包看了看,又放下。她的臉上沒什麼意外。
「東西沒少。」我補充道。
「他想要什麼?」
「不知道。」
「也許是想找點能拿去換錢的東西。」
我們收拾了一下,把背包放好。
我生起火,就著暖意,用掛麵和剩菜簡單弄了點吃的。
聶雯很順從地吃了藥,就著溫水咽下去,然後蜷縮在炕上,裹著被子。我坐在她旁邊,端著碗,食不知味。
差不多晚上九點,院門終於傳來了響動。
是健哥。
我放下碗,示意聶雯別動,自己起身走了出去。
健哥正搖搖晃晃地從院門走進來,渾身酒氣衝天。
他看到我,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手裡還舉著半隻油乎乎的烤雞。
「小夏!回來啦?」他大著舌頭,
「你跟......冰啤酒......都沒吃呢吧?給!剛買的!還熱乎著呢!吃吧!」
他把那半隻烤雞往我面前遞,油滴答下來,落在土上。
我沒接。
「健哥,」我開口,「下午我們出去的時候,你進我們屋了?」
健哥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放屁!」他提高音量,
「余夏!你他媽什麼意思?懷疑我?懷疑我偷你們東西?!」
他把烤雞往地上一扔,油紙散開,烤雞滾了幾圈,沾滿了泥土。
「我告訴你!我周立柱!頂天立地!窮是窮,但志氣不短!廉者不受嗟來之食!」
他拍著胸脯,唾沫星子噴到我臉上,「你現在就算把金山銀山擺我面前,求我翻,我都不要!我嫌髒手!」
他越說越激動,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來,眼神卻不敢和我對視。
「好,好,你沒進。」我點點頭,不再看他,彎腰撿起那沾滿泥的烤雞,用塑膠袋胡亂包了包,
「當我沒問。天冷,早點休息吧。」
健哥那股虛張聲勢的怒氣無處發泄,哽在喉嚨里。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腳步有些踉蹌地朝大屋走去,「砰」一聲摔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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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上稀稀拉拉的幾顆星星。
回到小屋,爐火噼啪。聶雯靠在炕頭,手裡拿著手機。
「他急了。」她輕聲說。
「嗯。」我脫了外衣,挨著她坐下,「心虛。」
聶雯把手機往我這邊挪了挪,示意我看。
屏幕上是一條社會新聞的評論區,正在熱議『真理』清算名單上又一名死者的過往。
「......扒出來了,這人在網上罵過楊光,說他裝神弄鬼不得好死。現在看,嘖,真是現世報。」
「所以說,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誰知道誰以後能成什麼事兒呢?」
「罵過光神的可不止他一個,名單上還有誰?細思極恐......」
輿論的風向在微妙地轉變。恐懼讓人們開始自我審查,甚至開始為施暴者尋找合理的理由。
曾經那些激烈的反對,正在被趨利避害的私語所取代。
聶雯又劃了一下,是那個曾經以阿光前女友身份曝光他諸多不堪往事的網紅,最新發的一篇長文,標題是《年少不識君,回首已惘然》。
文章里,當初揭露的暴躁易怒成了真性情的男人味,滿口謊言成了身處低谷時的自我保護......字裡行間充斥著悔意與重新塑造的理解。
更下面,一條不起眼的分享引起了我的注意。一個ID叫上岸真香的網友說:
「剛從某大廠裸辭加入『真理』,入職第一天,聽了光神一席話,直接找到人生意義了!他看我一眼就知道我下半輩子該幹什麼,少了多少內耗和迷茫!這感覺,誰懂啊家人們!」
聶雯關掉了屏幕,把手機扔到一邊,身體滑下來,鑽進被窩,背對著我。
「余夏。」她聲音悶悶的。
「嗯?」
「外頭......好像有人放鞭炮。」
我側耳傾聽。果然,遠處傳來零星幾聲噼啪脆響。
「嗯,聽見了。」
「今天......小年了。」她翻過身,面對著我,
「余夏,咱們也......買點鞭炮吧?放一放,去去晦氣。」
「放鞭炮?」我湊過去,在她的臉頰上用力親了一下,發出「啵」一聲輕響,
「我現在就給你放個一百響的!」
聶雯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用力推開我的臉,
「煩人!疼!鬍子扎死了!」
第二天上午,天氣陰冷。
健哥很早就起來了,黑著臉,對昨天的事絕口不提。他悶頭吃了早飯,又縮回自己屋裡。
我看看聶雯,她吃過藥後精神好了一點點,正對著窗戶玻璃上厚厚的冰花呵氣,用手指在上面畫著看不出形狀的圖案。
「我出去轉轉,」我對她說,「看看能不能找到賣鞭炮的。」
聶雯轉過頭,眼睛亮了亮,「我跟你一起去。」
「你在家休息,外面冷。」我按住她,「我很快回來。」
沒想到,我剛拿起外套,大屋的門開了。健哥趿拉著鞋走出來,揉著惺忪睡眼,
「要出去?我也去!」
我看了他一眼,沒反對。
「行,那就一起。」我說。
聶雯點點頭,「早點回來。」
小鎮的街道比前幾天更冷清了些。
鞭炮現在管得嚴,公開售賣的很少。
我憑著記憶,走向以前過年時最熱鬧的少年宮。那裡曾經有個小廣場,每逢年節,賣煙花爆竹的攤販能擺出長長一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