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隨身圖書館,不止萬卷。
而馬路上,那個嘲笑著我的我,臉上的譏諷達到了頂峰。
他悠閒地抱起胳膊,好整以暇地看著我這邊的狼狽。
然後——
一輛重型卡車朝著那個幻影所在的位置,疾馳而過!
對面那個我,臉上的笑容凝固。他的身體像一顆玻璃彈珠,「砰」地撞飛出去!
那具和我一模一樣的軀體,在空中扭曲變形,然後像一袋破爛的垃圾,軟綿綿地摔在幾米外的路面上,不再動彈。
卡車毫無停留,拖著尾氣,消失在更濃的霧障之後。
馬路對面,空空如也。只有死氣沉沉的灰黃。
那個喋喋不休的批判我的高高在上的我,消失了。
就在這時,車子終於搖搖晃晃地駛來。我拉著聶雯的手,正要踏上台階——
「余夏!先別走!」
何畢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是跑著過來的,呼吸有些不穩。
我腳步頓了下,沒回頭,把聶雯往車上輕輕推了推,想先把她送上去。
何畢的手卻更快,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力道不小。「余夏,你先下來!有急事!」
司機不耐煩地按了下喇叭,他沒好氣地吼道,「上不上啊?磨蹭什麼呢!」
「師傅,稍等一下,馬上......」我試圖解釋。
「馬上個屁!等半天了!」司機罵了一句,不再看我們,直接關上了車門。
公交車噴出一股黑煙,吃力地重新啟動,很快便消失了。
站台上只剩下我們三人。
「好不容易等到的車......這趟車很少的,。」
我看著公交車消失的方向,聲音裡帶著疲憊。聶雯被我拉下來,茫然又不安地站在我身邊,緊緊挨著我。
「余夏,出事了。」何畢沒有理會我的抱怨,她的眼神嚴肅,甚至可以說是凝重。她直接把手機舉到我眼前。
上面赫然是我熬夜撰寫、今早發布的那篇關於『真理』核心成員即將遭劫的文章。
而此刻,在這篇文章的評論區最頂端,有一條被官方認證、標紅置頂的回覆,來自『真理』官方帳號。
回復內容很短,
「其實,這些人可以不用死。」
「只要三天後的和解之宴,貴組織的陳歡女士,能應邀出席。」
「和解之宴?」
「官方組織的宴會,希望兩邊能夠破冰,減少不必要的衝突。」她說完又補充道,
「他說的陳歡就是歡歡。」
我的瞳孔收縮。和解之宴?每個詞都透著陷阱的氣息。這分明是鴻門宴,是擺到明面上的絞索。
「他們點了歡歡的名。」何畢收回手機,
「現在,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我們被人將了一軍!」
我在腦子裡盤算。是的,進退維谷。
如果不去,固然可以坐視『真理』預言中的核心成員死亡發生,給他們造成重創。
但何畢組織一直以來高舉的「人人平等」、「接納迷途知返者」的旗幟就會動搖崩塌。
何畢一直在輿論上宣揚,『真理』的追隨者也是受害者,是被洗腦、被脅迫的普通人,只要他們醒悟,就還有機會重新做人。
如今,『真理』拋出了一個解決方案,如果何畢這邊斷然拒絕,就等於親手撕毀了「人人平等」的旗幟——你連一個坐下來談的機會都不給,談何拯救?
如今的輿論場是可怕的。它早已不是繁雜聲音的集市,而變成了一個要求所有人遵循同一套嚴苛的道德標準的審判台。
這套標準不知由誰制定,何時興起,卻如枷鎖,讓理智者失聲,讓投機者狂歡。
在葬禮上若不表現得足夠悲傷,就是冷血無情;
在聚會上若別人笑而你沒笑,就是情商低下、不合群。
這套枷鎖的威力在於,它讓任何試圖保持獨立思考依據自身真實感受行事的人,都背負上「不道德」、「不正常」的罪名。
它的重量與日俱增,潛移默化地改造著一切,連最初可能懷著善意制定規則的人,也未必料到它最終會變成這般模樣。
拒絕和解,在此刻的輿論下,很容易被扭曲成「何畢組織心胸狹隘,毫無包容,根本不在意普通人的死活」。
而如果讓歡歡去......那結果可能更糟。
『真理』不但可能藉此機會宣稱「何畢組織已低頭」,削弱這邊的士氣,更關鍵的是——
「何老師,」我抬起頭,看著何畢緊鎖的眉頭,
「歡歡如果去了......會不會有危險?以『真理』的作風,雖然他們沒明說......」
何畢的嘴角扯動了一下,
「余夏,問我之前,你心裡就有答案了吧?『真理』說需要歡歡去,這些人就可以不用死。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在他們的『預言』里,歡歡的命,可以換他們名單上那些人的命。」
歡歡的命,換『真理』核心成員的命。
天平兩端,一邊是歡歡,另一邊是『真理』數個成員的生死。
這是一個殘酷的電車難題。
只是這次,被綁在一條軌道上的是歡歡,另一條軌道上的是敵人,而扳道岔的手,理論上在我們這裡。
「那不行!」我脫口而出,「太不值得了!」
且不論那些「核心成員」是否真的會死,單就用自己人的血去澆灌敵人的生機,減輕自己的輿論壓力這一點,就足以讓任何尚有良知的人感到齒冷。
如果真這樣做了,何畢組織和『真理』又有什麼區別?
不過是一邊用「清算」殺人,一邊用「犧牲」殺人罷了。
「不值得......」何畢重複了一遍我的話,
「是啊,不值得......可是余夏,如果不去,輿論會怎麼說我們?『見死不救』?『假仁假義』?『所謂的平等不過是口號』?那些好不容易開始傾向我們的聲音,會不會倒戈?我們內部的士氣,會不會受損?那些剛剛投奔過來心裡還在打鼓的人,會不會覺得這裡也靠不住?」
她轉過頭,直視著我,「完美的解決辦法?誰有?我現在只想知道,有沒有......不那麼壞的選擇。」
我被何畢硬拉回園區,腦子裡還殘留著馬路對面那個我被卡車撞飛的幻象。
聶雯很抗拒回來,我能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但此刻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