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無聲舉步,每一步都踏在殿內磚縫之間,避開了所有可能發出聲響的石板。
轉瞬間,他便來到龍榻之前。
夏桀仰面而臥,鼾聲如雷,口涎順著嘴角淌到枕上,渾然不知致命威脅已站在自己頭頂。
黑影從袖中抽出一柄短刃,刃身漆黑無光。
瞬息間,他動了。
短刃化作一道極細的黑線,直刺夏桀咽喉。
這一刀,快到了極致,准到了極致,更狠到了極致。
刃鋒破空,將空氣割裂成兩片無聲的漣漪。
然而,就在刃尖堪堪觸及夏桀喉前三寸時,一聲悽厲的銳鳴驟然炸響。
夏桀脖子上佩戴的一枚古玉陡然迸發出刺目的青光,在千鈞一髮之際撐起了一道薄如蟬翼的光幕。
短刃刺在光幕之上,發出一聲琉璃碎裂般的脆響。
光幕應聲而碎,古玉亦四分五裂。
但這一刀的力道也被卸去了大半。
夏桀猛地睜開眼。
他看到的第一幕,是一柄漆黑的短刃正朝自己面門刺來,刃尖的寒芒在他瞳孔中急劇放大。
「有刺客!」
夏桀嘶聲狂吼,求生的本能讓他爆發出難以想像的速度。
他就地一滾,狼狽不堪地摔下龍榻,肩膀撞翻了榻邊的青銅燈架。
燈架轟然倒地,燈油潑灑,火苗濺了一地。
黑影一擊落空,便不敢再戀戰。
他反手一刀割斷了寢殿的帳幔,令燃燒的帳幔如瀑布般傾瀉而下,隔在了他與夏桀之間的視線。
趁這個空當,黑影身形倒掠而出,幾個起落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之中。
從出手到消失,前後不過數息。
殿外值夜的內侍連滾帶爬沖了進來,只見到滿地的燈油火焰和癱坐在地上面無人色的夏桀。
「護駕!護駕!」內侍公鴨般的嗓音劃破了陽城寂靜的長夜。
宮城內外頓時炸了鍋。
羽林衛傾巢而出,火把如林,將整座宮城圍得鐵桶一般。
禁軍開始在城中逐街逐巷地搜查,挨家挨戶地踹門翻箱,一時間雞飛狗跳,哭喊聲此起彼伏。
但那個刺客,早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寢殿中,夏桀被近侍扶到了偏殿安歇。
他裹著一件狐裘,坐在榻邊,面色慘白,渾身仍在不由自主地發抖。
夏桀低頭看了一眼胸前。
護了他性命的古玉已經碎成了幾塊,散落在地上。
這是夏國歷代先王代代相傳的護身之寶,乃是是大禹王飛升前煉製的寶物,可擋一次致命之劫。
「查……」夏桀的聲音沙啞而顫抖,繼而變得歇斯底里。
他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案幾,杯盞碗碟摔得粉碎,「給孤查!」
「徹查!」
「挖地三尺也要把刺客揪出來!」
「誅九族!」
「不,誅十族!」
殿中侍臣宮女嚇得跪了一地,無人敢抬頭。
夏桀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眼中血絲密布。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猛然轉頭,盯住了身旁的近侍趙梁:「關龍逢呢?」
「孤的大將軍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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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來去自如,他們都是死人嗎!」
趙梁嚇得渾身哆嗦,跪地回道:「回大王,關將軍已……已被大王下獄了。」
夏桀一怔,隨即想起確有此事。
數年前,關龍逢上書力諫,直言他過度寵愛王后妹喜,致使宮闈不寧、朝野震恐,懇請夏桀誅妹喜以謝天下。
夏桀當時龍顏大怒,拍案怒叱關龍逢欺君犯上,當場便奪了他的兵符,打入天牢待罪。
「把他放出來。」夏桀咬牙道。
趙梁一愣:「大王……」
「放出來!」夏桀怒吼,「讓他戴罪立功,五日之內把刺客抓到孤面前!」
「抓不到,讓他提頭來見!」
趙梁連忙磕頭領命,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夏桀坐在榻邊,雙手死死攥著狐裘的衣襟,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方才那一刀,離他的咽喉只有三寸。
若沒有那枚護身古玉,他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
想到這裡,夏桀後背的冷汗又涌了一層。
「到底是誰?」他的目光陰沉沉地掃過殿中眾臣,聲音陰冷如淬了毒的刀刃,「是誰想讓孤死?」
殿中鴉雀無聲,無人敢答,無人敢動。
「關龍逢剛下獄,刺客就來了。
真是巧得很。」夏桀冷笑一聲,雙眼眯起,莫不是……他上書請誅王后,孤不准,他便派人來刺殺孤?」
「好一個忠臣,好一個直臣。」
旁邊侍立的御史上前一步,戰戰兢兢地道:「大王,關將軍素來忠耿,此事未必與他有關。」
「刺客來得蹊蹺,說不定另有……」
「刺客來得蹊蹺,說不定另有……」
「另有?」夏桀猛地轉向他,目光兇狠,「你是在替關龍逢求情?」
御史被他盯得渾身發毛,但還是硬著頭皮道:「臣不敢。」
「臣只是覺得,事情尚未查清,不宜妄下定論。」
「關將軍世代忠良,若因疑罪而遭冤屈,恐寒了朝野之心……」
「寒心?」夏桀緩緩站起身,一步步逼近終古,「關龍逢上書逼孤殺孤的王后,他就不怕寒了孤的心?」
「刺客潛入寢殿,刀鋒離孤只有三寸,他關龍逢就不寒心?」
「你口口聲聲替他求情,是在質疑孤?」
御史面色慘白,跪伏於地:「臣不敢!」
「孤看你倒是敢得很。」夏桀冷哼一聲,揮了揮手,「來人,摘了他的冠,下獄。」
兩名羽林衛闖入殿中,一左一右架起御史便往外拖。
御史仰天大喊:「大王!」
「大王三思!」
「臣死不足惜,但夏國朝綱若亂,社稷將危啊大王!」
喊聲漸遠,終至不可聞。
殿中剩餘的臣子噤若寒蟬,生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
夏桀環顧四周,看著這一張張或驚恐或諂媚的面孔,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煩躁。
這些人里,有幾個是真心忠於他的?
有幾個是巴不得他早點死的?
他以前以為自己分得清,現在才知道,他一個都分不清。
既然分不清,那就不必分了。
「趙梁。」夏桀坐回榻上,聲音恢復了冷靜,但比方才的暴怒更令人心底發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