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0635】千鈞一髮
嚴重的核心失溫導致巴雷特的意識並不如自己以為的那麼清醒。
如果他還有理智的話,就不會急著離開河水—一水流可以掩藏他的聲音,水面也會遮蔽他的身形,但一旦爬上岸,在城牆上的衛兵眼裡,他就成了禿子頭上的虱子。
可惜,失溫情況下,巴雷特下意識地逃離了冰冷的河水,他殘存的理智只足夠他抓著文件袋,完全沒有餘力去思考自己的安危。
於是,在他哆哆嗦嗦地解開包裹、從中拿出自己的衣服時,城牆上舉著火把的衛兵終於發現了河邊的身影。
「誰在那?」衛兵大喊道,「抬起頭,說明你的身份!」
巴雷特自然不可能抬頭。
在勉強穿上了衣服之後,他丟掉了袋子裡的石頭,轉身就跑。
而見到了這一幕的衛兵則是第一時間拿起了弓箭,朝著巴雷特的背影開始了射擊。
巴雷特的運氣不錯,在夜色之中,僅僅靠著些火把的照明,這些衛兵的弓箭並沒有什麼準頭可言,哪怕他跑得踉蹌,還是很快逃離了城牆。
但這並不代表著逃出生天,因為就在一部分士兵張弓搭箭的同時,還有另外一部分士兵匆匆下了城牆,沿著地上濕漉漉的痕跡,向著巴雷特的方向追來。
巴雷特雖然早早拉開了一段距離,但在赤足奔跑的情況下,他的速度遠不及後面追趕的輕甲衛兵。
而且,本就涼颼颼的寒風,吹在巴雷特濕透的衣服上時,原本稍微緩解了些許的失溫一下子就變得更加嚴重了起來。
力量在迅速流逝,巴雷特的腳步開始變得遲緩。
更要命的是,血色精銳已經聽見了動靜,縫下了城牆之後,也在後面追了過來。
恐怕要不了多久,巴雷特就會被追上。
如果僅僅有諾克默奇的衛兵,那巴雷特或許還能因為德瑪西亞特使的身份倖存,但隨著血色精銳的加入,似乎巴雷特的死亡已經成為了必然。
意識到了這一點之後,巴雷特伸出手來抹了一把臉,強迫著自己集中精神,在勉強思考了一秒之後,他將手伸入到了文件袋裡。
那裡面應該還有一支特殊的煙花,是光照會出品的「特殊產品」。
雖然那是一件魔法道具,並不應該出現在德瑪西亞特使的手裡,但考慮到巴雷特此行的任務在國境之外,所以在必要的時候,它也可以被使用。
「希望它沒有被水泡壞。」
巴雷特顫抖著將煙花對準了天空,然後用盡了全部的力氣,拉動了拉環。
由於用力過猛,失溫嚴重的巴雷特甚至因為這個簡單的動作而失去了平衡,跟蹌了幾步之後,終於頭重腳輕地栽倒在了旁邊的草叢之中。
無盡的寒冷將他完全包裹了起來,雖然巴雷特依舊掙扎著想要爬起來,但卻怎麼也找不到平衡。
意識開始模糊,不知道是不是幻覺,他似乎聽見了一聲鷹啼。
「是龍禽騎士麼?」
「不,這裡不在龍禽騎士的巡邏範圍內,而且那些大傢伙的叫聲非常喑啞,並沒有這麼清亮。」
「那是誰呢?」
「不知道了————」
下一刻,巴雷特終於陷入了徹底的昏迷之中。
隨著華洛向下俯衝,奎因鬆開了雙手,輕巧地落在了地面上。
她看了一眼已經陷入了休克的巴雷特,遲疑了片刻,從腰間抽出了一根繩子,將他捆了起來。
然後,她朝著天上盤旋的華洛招了招手,等待對方壓低了飛行高度之後,麻利地拋出了繩索,將其掛在了華洛的爪子上。
藍岩獵鷹發出了一聲啼鳴。
華洛顯然並不希望帶著這個沉重的男人飛翔一哪怕藍岩獵鷹有著遠超尋常猛禽的力氣,經常在山間把岩羊抓到半空中摔死再進食,但一個強壯的男人對華洛來說,還是太超標了一點。
「這可是巴雷特·布維爾先生,華洛。」奎因敏銳地覺察到了夥伴的情緒,一面給自己的手弩上弦,一面耐心安撫道,「當初他可是幫了我不少————帶他離開這裡,快點,時間久了他恐怕堅持不住。」
華洛聽懂了她的意思,叫聲更加急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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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擔心,華洛。」奎因擺了擺手,「獵手最擅長的就是在黑暗之中行動了,我的陷阱和箭矢可不是吃素的一快走,我得找個地方準備陷阱了,我還需要你帶著遊騎兵小隊過來呢!」
聽她這麼說,華洛終於不再猶豫,而是振翅高飛,搖搖晃晃地抓著捆在巴雷特身上的繩索,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而奎因則是從隨身攜帶的包裹之中,拽出了繩索,開始就地布置起了陷阱在成為遊騎兵之前,她曾經是一個專業的獵手,在布置陷阱方面非常在行。
不管是針對人,還是針對其他動物。
麻利地布置了幾個絆索之後,她沿著灰河逆流而上,向著西邊而去,每走十幾步,就從腰間的包裹里抓出一把四棱釘,將其撒在河灘上。
這些四棱釘在黑夜之中幾乎不可見,尖端塗抹了毒藥的四棱釘雖然不至於直接要命,但絕對能讓那些諾克薩斯人投鼠忌器,減緩他們的行動速度。
四棱釘解決不了敵人,卻能給奎因爭取時間,在這個節骨眼上,奎因最缺少的就是時間。
作為遊騎兵的一員,奎因和大部分的德瑪西亞士兵都不在一個序列一雖然諾克默奇的貴族們認為遊騎兵是一群民兵、一群泥腿子,但在德瑪西亞的軍事體系之中,遊騎兵的身份其實更接近於「特種兵」。
遊騎兵通常都以小隊為規模行動,一個小隊少則三五人,多的也只有十幾人,不同的遊騎兵小隊擅長在不同的環境下作戰,生在北境的遊騎兵能在弗雷爾卓德的冰原上來去自如,生在南方的遊騎兵小隊有水陸兩棲的本領,生在綠齒峰的遊騎兵小隊翻山越嶺如履平地,大家都有自己的絕活。
讓這些遊騎兵在正面戰場上戰鬥,他們所能發揮的實力的確有限,但在適合遊騎兵行動的區域,他們卻能做到哪怕無畏先鋒也無法做到的事情。
奎因就是遊騎兵的一員,而且是遊騎兵之中,幾乎可以算是最為特殊的一個。
因為她所在的小隊,是遊騎兵序列之中規模最小的小隊,一共也只有兩個成員—一奎因自己,以及她的夥伴,藍岩獵鷹華洛。
而之所以這個小隊如此特殊,則主要是因為奎因和華洛這對組合本身就足夠特殊。
和大部分的遊騎兵一樣,奎因不是什麼將門世家,她的父親是厄文戴爾的鐵匠,母親則是當地的獵人會長,因為家鄉位於北境,靠近弗雷爾卓德,厄文戴爾的風氣和弗雷爾卓德多有相似之處,當地民風相對彪悍,而且也大多女人當家。
奎因和她的李生兄弟卡萊布,就出生在了這個德瑪西亞的窮鄉僻壤。
在這對兄妹還是孩子的時候,有一年,嘉文三世國王恰好途經厄文戴爾,前往東部視察綠齒峰防線和北境防線,他們第一次見到了國王出行的陣仗,看見了隨行騎士們甲冑輝爍、英姿颯爽,一種名為「我也可以」的德瑪西亞夢,便於那個時候,在兩個孩子的心裡紮下了根。
於是,兄妹用著父親鍛造的武器,跟隨著母親學習狩獵和武藝,兩個人很快成長為了當地頗有盛名的獵手,只是因為近些年來王國無戰事,他們並沒有參軍的機會。
事情的轉機發生在一場狩獵活動之中。
雄都的貴族們有時候會舉辦狩獵活動,而為了穩妥起見,他們會在當地僱傭獵人,協助對付那些難以對付的獵物,當新的一場狩獵選定在了厄文戴爾的時候,奎因和卡萊布當仁不讓地報名參加了狩獵隊。
那次狩獵之中,狩獵隊遭遇了一頭巨型食齒獸,這種披著厚重毛皮的猛獸不僅有著劍齒虎一般的利齒,而且還有一對鋒利的特角,它們會連血肉帶骨頭一起,將獵物吃個乾淨,用以維持自己犄角的持續生長,食齒之名便由此而來。
貴族狩獵隊面對著這頭超規格的猛獸,沒能迅速解決,於是便輪到了奎因和卡萊布上場。
卡萊布的長槍剜出了怪獸的一隻眼,奎因的箭矢也讓它搖頭晃腦地步步後撤,但在纏鬥之中,卡萊布卻沒來得及躲開它銳利的長牙。
而巴雷特·布維爾,就是那支狩獵隊的帶頭人,他出資將卡萊布安葬在了附近,並願意給予奎因一筆補償。
奎因拒絕了。
在她看來,卡萊布的死和狩獵隊無關,完全是自己的失誤,如果自己的箭矢能夠再精準一點,那一切就都不會發生,於是,她終日沉浸在了自責之中,幾乎失掉了作為獵手的一切。
哪怕後續巴雷特和他的妻子樂斯塔拉願意提供幫助,她也始終無法從痛苦之中走出來。
直到卡萊布的一周年祭日的那天,當奎因再次回到了冰冷的墓前,她發現了一頭瞎了一隻眼睛的食齒獸。
毫無疑問,就是那一隻。
沒有了卡萊布的掩護,奎因的箭矢始終沒有太好的角度,恍惚之間,奎因似乎聞聽見了千珏的聲音。
就在這時,一隻早就被認為滅絕的藍岩獵鷹從天而降,加入了戰鬥之中。
藍岩獵鷹一次次俯衝,利爪和尖喙在食齒獸的臉上豁開了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但對於皮糙肉厚的食齒獸來說,這不過是皮外傷而已。
狡猾的食齒獸甚至抓住了藍岩獵鷹俯衝的時機,作勢躲避卻猛然一甩頭,用銳利的犄角頂穿了雄鷹的翅膀。
然後,當它低下了頭的時候,一支箭矢從它咆哮的大嘴裡射入,鑽進了它的食管。
再皮糙肉厚的猛獸,心臟也是柔軟的,隨著食齒獸的轟然倒地,奎因完成了自己的復仇。
與此同時,由於剛剛的並肩作戰,一份特殊的關係開始出現在了奎因和那隻藍岩獵鷹之間,奎因包紮好了藍岩獵鷹的折翼,帶他回到了厄文戴爾,驕傲的藍岩獵鷹也接受了這個「戰友」的照顧。
獵人找到了自己的動物夥伴,從此之後,奎因走出了痛苦,而藍岩獵鷹也有了一個名字:華洛,意為勇氣。
遇見了華洛,也找回了勇氣的奎因,在樂斯塔拉·布維爾的擔保下,加入了遊騎兵部隊,自此之後,德瑪西亞擁有了一個規模最小的遊騎兵小隊。
一人一鳥的組合代表著絕對的機動性,在短距離的靈活機動領域,哪怕是德瑪西亞的王牌空軍—一龍禽騎士,都無法和這對組合相比。
正是因為這個緣故,在巴雷特出發前往諾克默奇出使的同時,緹婭娜·冕衛元帥便將奎因從福斯拜羅調了回來,終止了她監視弗雷爾卓德人動向的任務,轉而去往諾克默奇,偵查並提供必要支援。
在得知了巴雷特有可能會面臨危險,東線可能會爆發戰爭之後,奎因和華洛迅速返回,甚至沒來得及在綠齒峰營地休整,便進入了諾克默奇境內,和第一批潛入的遊騎兵接上了頭。
也正是因為他們的行動足夠迅速,所以才在巴雷特幾乎要喪命的時候,將他從千珏的手裡搶救了回來。
夜色深處。
其他遊騎兵小隊距這裡還有一段距離,考慮到華洛還要飛回去,才能把支援叫來,奎因需要拖延至少一個小時的時間才行。
這不是一項簡單的任務,由於巴雷特陷入了昏迷,奎因甚至不知道諾克薩斯人到底有沒有親自動手。
不過,這個不久之前剛剛贏得了德瑪西亞之翼稱號的遊騎兵,卻對自己充滿了信心。
奎因十分篤定,在黑夜之中,就算有再多的諾克薩斯人,也註定了無法奈何自己。
因為在這片戰場上,她永遠都是獵人。
河灘方向傳來了驚呼,從尖叫的響度而言,有人不幸踩中了四棱釘一而從尖叫的頻率而言,恐怕踩中的不止一顆。
一抹微笑出現在了奎因的嘴角,她俯身鑽入了草叢之中,默默地給手弩上好了弦。
獵殺————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