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迪恩乾淨利落地指出了卡爾瑪所期待談判的不可行性之後，這位天啟者沉默了許久。
雖然卡爾瑪努力地維持著自己的優雅，但迪恩卻非常明顯地看出了她的疑惑、動搖和迷茫。
她的沉默之中，似乎蘊含著複雜的自我衝突，而造成這種衝突的主要原因，則是卡爾瑪這個身份本身。
卡爾瑪就是那一張記錄著艾歐尼亞古老智慧的羊皮紙，和迪恩這種純粹靠著吞噬的手段來吸收知識的人不一樣，卡爾瑪的智慧來自於一種更加直接的方式：轉世。
是的，卡爾瑪雖然指的是一個人，但歸根結柢，卻是一個時代傳承的身份，而這個身份傳承的方式，便是靈魂上的轉世和融合。
也就是說，迪恩面前的這個沉默的女性，其身體之內，其實蘊含往上很多代卡爾瑪的靈魂。
和暗裔的奪舍不同，卡爾瑪的傳承並不會占據新一代卡爾瑪的靈魂，不會出現奪舍的現象，歷代的卡爾瑪會無償地將自己所積累的智慧，以切身記憶的方式，傳遞給新一代的卡爾瑪。
新一代的卡爾瑪在仙逝的時候，也會如上一代一般，將自己的記憶作為卡爾瑪的一部分，向下一代繼續傳承下去。
透過這種方式，這一份守護初生之土的力量得以在幾千年的歲月尺度上，代代傳承。
但不可否認的是，這種記憶層面的傳承，確實會改變一個人的思維方式。
畢竟當代的卡爾瑪——也就是迪恩面前坐著的這位——本名達爾哈，在接受卡爾瑪的傳承之前，不過是個在尚贊尋常山村之中的小姑娘。
上一代卡爾瑪仙逝的時候，十二歲的達爾哈被命運選為了新一代的卡爾瑪，從那時候開始，達爾哈就開始出現很多不屬於自己的記憶。
這些記憶是如此的真實，以至於她懷疑自己生了大病，正在逐漸發瘋。
直到長存之殿的僧侶找到了這裡，她才從那些僧侶們的嘴裡，第一次聽說卡爾瑪的名字，以及自己所肩負的使命。
自那之後，達爾哈就在這種近乎於揠苗助長式的記憶傳輸之下，開始了加速成長。
在歷代卡爾瑪的記憶之中，有著許許多多的故事，以至於她甚至產生過「一切的問題，都能從過去的歷史之中找到答案」的想法。
似乎只要按部就班，就能解決一切的問題。
在諾克薩斯人到來之前，這個判斷沒有錯誤，因為在這片土地上每天所發生的「新鮮事」，其實根本就不新鮮。
然而，當諾克薩斯人到來之後，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在歷代卡爾瑪的傳承之中，並沒有關於這種問題的處理方式，哪怕是曾經給艾歐尼亞帶來了不少麻煩的暗裔，也從未掀起如此大規模的、影響深遠的戰爭。
更糟糕的是，當卡爾瑪意識到古老的智慧中沒有現成的例子可以遵循，便按照自己的方式直接動用了毀滅性的力量，給諾克薩斯海軍帶去了致命的攻擊時，長存之殿的僧侶們卻開始抨擊她「背棄了傳統的道路」，甚至希望她待在長存之殿裡，再也不要離開。
甚至於歷代卡爾瑪的傳承，也讓她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這使得卡爾瑪有生以來第一次懷疑起了諸位先賢的判斷。
或許……過去初生之土的經驗，並不是完全正確的。
老祖宗的確有智慧，但這種智慧需要以抽象的方式使用，而非生拉硬套？
也就是當她產生了這種想法之後，卡爾瑪終於凜然地意識到，自己的力量和智慧，雖然總是一併傳承，但似乎卻有著不同的來源。
歷代卡爾瑪的智慧並不支援自己以暴力對抗入侵者。
但卡爾瑪的力量卻依舊如臂使指，並未有任何妨礙可言。
意識到了這一點的卡爾瑪，終於開始站在更加理性的角度，思考起了傳承本身的意義，並在漸漸想通了之後，開始嘗試著開闢出一條屬於卡爾瑪的新路，以應對如今艾歐尼亞紛亂的局勢。
而這些想法體現在行動上，表現便是卡爾瑪和長存之殿最開始對瑟提的角斗場非常不滿，但在親自觀看了角斗比賽、和瑟提就諾克薩斯問題談過之後，她卻轉而支援起了瑟提的事業，並將其視為某種融合與和解的手段。
卡爾瑪已經清楚地意識到，傳承的智慧可以用于思考，卻無法直接應用於現實。
套公式不能解決所有問題，自己需要更進一步的理解。
也正是懷著這種想法，她才會主動找到迪恩，並希望和他達成和談，從而實現艾歐尼亞的和平，這是她精心研究了諾克薩斯和德瑪西亞之間的戰局之後，最終得到的方法。
在卡爾瑪看來，諾克薩斯和德瑪西亞的戰爭，因為雙方身處同一片大陸，所以進展速度要超過了艾歐尼亞戰爭，所以，綠齒峰戰役的結果和後續，也可以作為艾歐尼亞戰爭的參考。
然而，當她真正見到了迪恩之後，卻得到了全然不同的答覆，迪恩的回答直截了當地告訴了卡爾瑪，諾克薩斯不是艾歐尼亞，你傳承自卡爾瑪的道理，在諾克薩斯人的身上講不通。
他們壓根就不渴望和平，戰爭反而是諾克薩斯人離不開的養分。
這讓卡爾瑪的思維陷入了混亂，直到這一刻，她才恍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對於諾克薩斯並不足夠了解。
雖然研究了諾克薩斯的多場對外戰爭，但對於諾克薩斯人到底在想什麼……卡爾瑪卻真的一點都不清楚。
這不能完全怪她愚蠢，實際上，想要了解一個文明的底色，這本來就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情——更何況卡爾瑪本身就帶有不可抹除的思想鋼印。
半晌之後，卡爾瑪終於打破了沉默，她再次給迪恩倒了一杯茶，然後微笑著提出了一個請求。
「能和我說說諾克薩斯麼？」
不知道是不是迪恩的錯覺，這一刻，在老氣橫秋的卡爾瑪身上，他似乎見到了一種孩子般的好奇。
他不知道卡爾瑪複雜的內心戲，但他很樂於給諾克薩斯再找一點麻煩。
於是，迪恩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微笑著點了點頭：「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