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恩得到這些行商筆記已經很久了，但卻並未進行任何有效的整理和分析。
記錄就是記錄，只有在迪恩需要的時候，才會被動地查詢。
這也是迪恩吞噬消解的知識，和自己總結出的知識之間的差別——前者是孤立的，而後者甚至在被清晰的總結出之前，便已經對迪恩的想法和行動產生了影響。
所以，一直以來，迪恩都缺乏一個關鍵性的整理過程，只是他手頭一直有事情要忙，沒有這個功夫。
現在有亞恆在身邊，迪恩終於可以抽出些時間，來好好整理那些筆記，並試著從中總結出恕瑞瑪目前所面臨的關鍵問題。
而既然迪恩願意提供第一手的資料，那亞恆自然也不會拒絕就事論事，於是，在從崴里返回皮爾特沃夫的路上，雙方便嘗試性地開始了整理工作。
然後迪恩才清楚地意識到，這些筆記之中，到底包含了多少複雜的資訊可供挖掘。
二十天的路程之中，他和亞恆合力，也僅僅將可哈利江流域，十八個大型聚落的情況梳理了出來。
這十八個大型聚落，基本上都在可哈利江西側，少部分橫跨兩岸，由於可哈利江東側是海拔較高且多為戈壁沙石的可哈利塞，所以相較於恕瑞瑪的其他地方，可哈利江西側的氣候條件稍好。
雖然並不像是恕瑞瑪河谷地帶一樣有大片豐饒的土地，但沿河地帶也可以進行耕作，沙漠木薯等耐旱作物，在這片區域被廣泛種植。
在亞恆的時代，可哈利塞有去往艾卡西亞和以緒塔爾的商路，但是時至今日，這些商路已經徹底斷絕。
就算是髓印集市的豪商，商隊也會避開沒有油水的可哈利塞，頂多和邊緣地帶的幾個熟悉的遊牧部落進行有限規模的交易。
這種改變使可哈利江西側的聚居地對沿江貿易極其依賴。
托沙漠木薯改良和恕瑞瑪河流域糧食持續流入的福，這段長千里有餘、呈東北-西南走向的狹長地帶，如今人口已達千萬規模。
如此規模的人口，帶來了相當大的消費市場，每個聚居地都有大量居民依靠著可哈利江吃飯。
這些據點完全可以被視作江上服務區，為來往商船提供補給和人力，併購買部份隨船貨物。
規模超過五艘船的商隊，都會在可哈利江航線上準備一艘靈活便於裝卸的平底小船。在商隊主體進行長途貿易時，這艘小船主打短線交易，前一站買下的貨物下一站就賣出。
最開始的時候，迪恩以為這是為了補貼航運消耗，或者和沿途聚居地拉拉關係。
畢竟由於每個聚居地之間的距離都接近百里，這種距離的商品運輸走陸運靡費巨大，所以走水運似乎順理成章。
然而，在仔細研究之後，迪恩和亞恆很快推翻了這個推論。
因為迪恩在筆記之中發現，這種短線交易的規模通常都不大，而且還有不少賠錢記錄。
賠錢的買賣，為什麼還有人堅持不懈？
然後，迪恩在筆記的角落，找到了一些潛規則。
在可哈利江沿岸，只要是進入了當地港口的商船，就會被要求以船上商品的價格三抽一。
而且，這裡面「船上商品的價格」，還是各地單方面規定的，通常要支付一船的等價稅，才能獲得入港資格！
這種驚人的稅率，導致短線交易利潤相當可憐，稍有不慎，就會虧得離譜。
過去似乎也存在過攔江收稅的情況，但問題是，只要一個聚居地攔江收稅，其他聚居地就會不甘示弱，從而導致整條可哈利江航運成本激增，貿易規模萎縮，進而引發饑荒，乃至於大規模暴動和騷亂。
於是在髓印集市的牽頭下，三稅一的規則在大約三十多年前形成。
大商隊的那一艘平底小船，就是用來繳納各地過路費的，商隊不求賺錢，只求少虧。
而一旦三稅一開始執行，小規模的短線交易商人，都會被誇張的稅收壓垮，反而是髓印集市的大商隊，可以輕易支付重稅，從而形成事實上的壟斷。
是的，整個可哈利江的航運，幾乎都由髓印集市的豪商所壟斷，而沿途聚居地能賺到的，只有搬運工和縴夫的血汗錢，以及屬於各地城主、總督的三稅一。
至於這種稅收會不會導致部分加工品價格過高，妨礙民生……
這些恐怕就不是大人物們需要考慮的了。
有能耐你們走陸運，那邊容易逃稅！
直接收取高額入港稅，不僅非常容易，而且和髓印集市豪商勾兌的情況下，還能保證糧食供應。
只要糧食供應沒問題，那就不會有大規模暴亂，自然可以可持續性地竭澤而漁。
是的，透過行商筆記的分析，迪恩和亞恆得出了一個驚人的結論，可哈利江這條優質的航線，在各地城主、總督與髓印集市豪商的勾結之下，竟形成了事實上的壟斷。
甚至在這種壟斷之中，髓印集市的豪商才是更加強勢的一方。
對此迪恩自然頗為驚訝，而亞恆倒是見怪不怪。
「因為那些商人手握著恕瑞瑪河流域糧食供應的渠道，這才是他們拿捏的關鍵。」
這種拿捏最終形成了三稅一的規矩。
而這不合理的「三稅一」，甚至只是可哈利江西側諸多聚居地獨特生態的一個側面。
除此之外，這片區域不少風土人情，則讓亞恆高呼不可思議，在多方壓榨之下，當地人甚至出現了主動做奴隸的風潮，以至於部分割槽域甚至成為了捕奴團的上游原料商。
窮奢極欲的城主和總督們手下的奴隸也人模狗樣，所以更多的人賣身為奴，也希望自己「出人頭地」。
然後他們就被忽悠著賣給了捕奴團，被運往了北邊，過上了並不人模狗樣、反而生不如死的奴隸生活。
這種貿易風險比較大，正規商隊因此不願意涉足，筆記中記載的內容往往是懲處那些膽大包天想要從中撈一筆的夥計。
最終，當可哈利江流域的初步總結完成之後，迪恩和亞恆都沉默了。
雖然只是恕瑞瑪的一小部分，但仔細研究之後，其中的魔幻程度，就足以讓他們無話可說。
沒錯，時代真的變了。
只不過改變的方向，實在是過於抽象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