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茂凱說,福光島的生命之水居然還有殘留,這實在是讓迪恩有些意外。
破敗之咒的黑霧少說在福光島上肆虐了上千年,這種情況下,居然還有生命之水殘留麼?
而且,如果還有生命之水存在的話,那為什麼茂凱的花園一直那麼雕敝,直至迪恩驅散了黑霧,才終於得以再次繁盛?
「跟我來吧。」茂凱並沒有直接解釋的意思,而是直接朝著迪恩揮舞了一下樹枝,「我帶你去見見,真正的福光之水。」
跟隨著茂凱的腳步,迪恩遠離了海力亞城,來到了外面的一座小鎮遺址處,這裡依山傍水,看起來倒是有幾分世外桃源的意思。
甚至迪恩還隱隱記得,自己來到海力亞城的時候,應該還路過了這處小鎮,那時候這裡鬼氣森森,頗有幾分寂靜嶺的模樣。
不過隨著黑霧散去,幾年時間過去,這裡的土地上,已經薄薄的生長出了一層淺淺的、迪恩不認識的植物。
而有了這些綠色的點綴,原本陰氣森森的小鎮,如今看來自然和昔日大不相同,不再有那種令人不適的陰寒,反而讓人一眼看去,就覺得這是個安靜的所在。
「這裡是福光島昔日的種子所在地。」茂凱解釋道,「福光島的種子都被埋藏在了這裡,很多很多。」
「種子?」迪恩有點懵了,「你的意思是,這裡是福光島的種子店?」
「種子不歸於店鋪。」茂凱嚴肅地糾正道,「只是生命迴圈的另一個起點。」
不解釋還好,這一解釋,迪恩更是徹底懵了。
尤其是當他跟隨著茂凱,進入了這個鎮子之後,看著鎮外土地上一行行深淺不一的地壟溝,迪恩的腦袋已經是一團漿糊了。
什麼意思?
不過,很快他就明白了茂凱的意思,因為在那些看起來像是地壟溝的地方,迪恩發現了不少扁平的石塊,定睛仔細看時,迪恩終於發現,那並不是天然的大理石,而是經過了人工雕刻的石碑。
雖然上面的字跡大多模糊不清,但從規模製式來看,這麼多刻字的大理石碑能聚集在一起,這座小鎮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這是海力亞城附近,最大的墓地!
那看起來像是地壟溝的結構,是破敗之咒爆發的衝擊下,半截埋在土裡的墓碑被崩飛、在地面上拖行而形成的痕跡。
「福光島的種子都被埋藏在了這裡」原來是這個意思——死人的確都會被埋在地里,只是為什麼茂凱會把那些逝者認作種子呢?
而後,當迪恩走入了這座古老的小鎮之中,在茂凱的指引下,進入了早已半坍塌的中央建築之後,這個問題也得到了解答。
相較於外面幾乎成為了廢墟的墓地,這座建築主體結構雖然已經接近垮塌,但內部的儲存卻相對完整。
在被關閉的柜子里,迪恩甚至找到了一份不知道存放了多少年的厚重書籍——多虧了這本書足夠厚,哪怕時間已經過去了上千年,但至少還有四分之一沒有完全腐朽殆盡。
而這本書上面記錄的,則是一些孩子的出生記錄。
在這個鎮子,不僅會舉行給死者的送葬儀式,還會給滿一歲的孩子進行祈福,並在此給予他們一個正式的名字,宣告他們沒有夭折,孩子的親人們會在這裡,給新得到名字的孩子送上屬於自己的祝福,祝福這個孩子能夠茁壯成長。
也就是說,對於曾經生活在海力亞城的居民來說,這座位於城外的小鎮,便是他們獲得名字和失去名字的地方。
站在植物的角度上,或許稱之為「埋藏種子之地」也算是貼切。
「他們,生在這裡,也死在這裡,就像是一株植物的萌發和凋亡,從一顆種子開始,由更多的種子結束。」當迪恩走出了建築、小心地關上了那扇門的時候,外面的茂凱終於組織好了語言,「這是很可惜,你們小人兒的種子還是太少了點。」
迪恩很想解釋,其實人類的種子也是很多的,不過話到了嘴邊,他覺得跟一株植物科普人類的生理學有點蠢,於是乾脆笑了笑,主動轉移了話題。
「福光之水在哪裡?我沒有看見——裡面洗禮的池子都是乾涸的。」
「在後面,跟我來。」
在這座建築物的後面,迪恩很快找到了一個小小的人工湖泊。
湖泊位於鎮子後面的半山坡上,看規模和形狀,似乎是一個水庫——雖然引水的水道已經淤堵,但依舊可以看出,這個小小的水池,應該是這個鎮子的主要用水來源。
而當迪恩靠近了水池的時候,不用茂凱開口,他便已經無比清晰地感知到了這個平平無奇的小湖泊內所蘊含的驚人生命力。
甚至當迪恩靠近了湖水的時候,平靜的湖面竟無風起浪,彷佛在歡迎迪恩一般,肉眼可見地歡脫了起來。
「這裡的水,就是福光之水。」茂凱看向了湖水,「我也不知道,它為什麼能躲過破敗之咒的影響。」
「你為什麼不把花園建在這裡?」
「在黑霧沒有散去的時候,湖水還只是一潭死水。」
這樣啊——那聽茂凱的意思,這湖水裡面應該有泉眼、水源之類的東西,能緩慢地注入福光之水。
在黑霧肆虐的時候,活水不足以淨化整個湖泊;但隨著黑霧的散去,湖水也漸漸地換了新水。
「所以,那是不是意味著在水下更深的地方,還有生命之水的源頭?」
「地下已經沒有生命之水了。」茂凱晃動著自己的枝葉,「至少一百米以內沒有,我的根系可以肯定。」
那就奇怪了,怎麼好像這一湖的福光之水,完全就是憑空產生的一樣?
滿心疑惑的迪恩繞著湖水轉了兩圈。
然後,他終於發現了不對勁。
在湖水東岸的一片地勢相對平緩的地方,有一行奇怪的腳印。
眾所周知的,截至目前,福光島上除了蜘蛛和人之外,是沒有任何大型生物的——所以,這一行看起來還算是比較新鮮的腳印,一下子就顯得詭異了起來。
是誰留下的腳印?
迪恩的眉頭微微皺起,然後沿著腳印的方向前進,在繞了一小圈之後,來到了鎮子的另外一側。
腳印消失在了一棟看起來形制和給新生兒慶祝周歲的主體建築相差不多的、規格小了一號的建築物前,迪恩推開門時,很快就發現了一些還算比較新鮮的痕跡。
透過這棟建築內部儲存良好的紙質檔案,迪恩很快判斷出了它的主要功能——死者告別。
這就有點離譜了,怎麼死者告別的大廳,距離墓地距離有幾千米?
不,不對,有可能外面的那一片空地就是曾經的墓地,只不過墓碑都被破敗之咒給崩飛了,才造成了那邊才是墓地的假象!
迪恩心中暗暗驚訝,隨即開始在這座死者告別大廳之中,尋找起了留下痕跡的那個人。
這並不是一件難事,因為在一眾早已腐朽的棺槨之中,有一具明顯是新做的,連木頭的毛刺都沒有清理乾淨。
當迪恩湊過去的時候,他正瞧見一個高大的身形,正老老實實地躺在棺槨之中。
他雙手在胸口交叉,將一把長柄的鏟子抱在了懷裡,面部特徵並不清晰,雖然看棺槨應該造好沒有多久,但其中的人卻彷佛腐朽了一千年一樣。
在死者的頭頂,有一個雕刻著「開啟」一詞的小盒子,用插銷鎖得很緊,迪恩小心地拿起了盒子,晃動了一下,感覺輕飄飄的,應該是裝著一封信。
於是,迪恩小心地拔出了插銷,開啟了盒子。
果然,這是一封沒有信封,也沒有收信人的信。
在匆匆地讀過了信之後,迪恩的所有疑問都得到了回答。
信的主人是約里克。
暗影島的牧魂人、暮光兄弟會的送葬人,他留下了一封信,並在此長眠。
而茂凱發現的、不知道為什麼出現的福光之水,便是他留下的——當他真正確認了黑霧已經散去,破敗之咒徹底消退之後,約里克好好地洗了個澡,然後將那一瓶始終被儲存在自己胸口、讓他免於被黑霧所吞噬的福光之水,全部倒入了湖中。
做完了一切之後,他帶上了幾乎成為了自己身體一部分的鏟子,拖著迅速腐朽的軀體,來到了屬於暮光兄弟會的教堂。
然後,他按照暮光兄弟會的規則,躺進了自己為自己專門製作的棺材裡,這具棺材甚至都是他從教堂儲藏室的貨架上拆下來的。
在信中,約里克詳細地記錄了自己所知道的、關於福光島的一切。
那些從亡者身上搜集到的故事,在漫長的、黑霧籠罩的歲月里,被約里克一點一點地拼湊完整,最終拼成了一段精彩的福光往事。
留下了這封信的約里克,希望後人不會和前人一樣,肆無忌憚地行事,最終帶來一場可怕的浩劫。
也許是因為長時間沒有使用語言和文字,約里克的信讀起來相當晦澀,頗有些想到哪裡寫哪裡的感覺,但也正是因為這種晦澀的文字,才能讓迪恩一窺這麼多年來,約里克在島上的孤獨。
實際上,約里克並沒有在信里留下任何抱怨的文字,他只是在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儘可能地記錄著島上的一切過去,並偶爾夾雜一兩句「希望你願意聽我講」之類的叮囑。
乾巴巴的文字彷佛真的來自於一具屍體,而非是活人。
只有信箋的最後關於約里克自己的部分,才逐漸地鮮活了起來。
「至於我,約里克,不過是一個早就應該擁抱死亡,但卻未能如願的行屍走肉,福光之水庇佑著我,但當黑霧散去的那一刻,我的使命也終於隨之結束了。」
「島上什麼都沒有,但未來總會有,只不過我已經沒有了未來。」
「我感覺到了自己的腐朽,我走過的地方,草木會停止生長,我成為了那個散播破壞的人,因為我的眷戀不去,破敗的詛咒依舊未能結束。」
「所以,是時候結束一切了。」
「現在的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眷戀的了,在暮光兄弟會,我最常做的工作,就是陪伴那些亡者的最後一程。」
「我會傾聽他們的故事,安撫他們的緊張;而當我做好了一切準備,將福光之水留下、給自己做好棺槨的時候,我也感受到了那些逝者的失落和緊張。」
「我不應該失落的,因為我很熟悉死亡;我也不應該緊張,因為我曾經無數次接觸死亡——但我卻依舊無法控制自己。」
「也許這就是生命,因為我發現,隨著力量的逐漸流逝,自己也正在失去失落和緊張的感覺。」
「島上的後來者,希望你能好好利用那些湖水,將它們用在應該用的地方,而不是被野心和欲望驅使,剛愎地濫用,那註定會毀掉一切。」
「死亡並不可怕,與我而言,死亡是涼爽的夏夜,是溫和的凜冬,是一場旅程的終點,也是下一場旅程的開始。」
「而你,見到了這封信的朋友,我希望你能看在外面湖水的份上,記住這個故事,因為旅程總歸要留下點什麼才好,我所講述的故事、這座島嶼的過去,便是我和福光島能夠留下的一切。」
「現在,我終於迎來了屬於自己的死亡,願我和其他朋友一樣,在死亡的懷抱里酣然入眠,並在另外一邊的旅途之中,一帆風順。」
放下了信的迪恩心情複雜。
他之前從未見到過約里克,本以為這只是因為不巧——畢竟福光島還是很大的,雙方沒有碰面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卻萬萬沒想到,在黑霧散去之後,完成了全部送葬任務的約里克,最後選擇了親手送葬自己,只是將最後的福光之水倒入了湖裡、留下了關於福光島的故事,便走得瀟灑。
再抬起頭的時候,迪恩福至心靈,在一旁破碎的棺槨之中挑挑揀揀,很快就找到了一片還算完整的木片,拿在手裡端詳一番,很快就有了計較。
片刻之後,一張簡易的面具被迪恩做了出來。
在向約里克微微鞠躬之後,迪恩小心地將這一張面具,戴在了約里克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