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恩表面上似乎是因為暗裔的原故,非常抗拒和艾卡西亞人接觸。
但實際上,他此時更擔心的,是自己內心中的恐懼。
他是真的害怕,害怕自己和虛空之間萬一真的存在著什麼不可告人的聯絡——那就麻煩了。
可惜,這種拒絕的訊號,似乎並未被賈克斯接收到,對方全然無視了迪恩的質疑,反而一板一眼地複述起了由基蘭帶給他的話。
「在無數的時間線之中,你是那個唯一的可能。」
真特麼見鬼了,自己從來就沒有見過基蘭,怎麼就成為了唯一的可能?!
可惜,賈克斯無法體會迪恩的心情,他甚至並不在意迪恩的態度,只是忠實地執行著自己的承諾,將一封信遞給了迪恩。
迪恩沒有接過的意思。
可是,這封信卻神奇地落在了迪恩的手裡,就好像是迪恩的手對它有著某種吸引力一樣。
而就在迪恩打算把它丟開的時候,信卻先一步自己翻開了。
在信翻開的同時,迪恩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遲滯,彷佛世界上的一切,都變成了慢動作。
不,不是慢動作。
而是一切都停下來了,目之所及,一切彷佛是栩栩如生的雕塑,看起來似乎馬上就要運動起來,實際上卻保持了絕對的停滯。
在這停滯的世界之中,一個聲音出現在了他的耳畔。
「你好,迪恩。」那個聲音清明而睿智,帶有一種洞察世事的明晰,以及不容置疑的篤定,「終於見到你了,尊敬的命定之人。」
迪恩想要說點什麼,但非常可惜,他自己似乎也處於遲滯之中,張開嘴巴的動作慢得可憐,喉嚨也完全無法發出聲音。
反而是在迪恩耳邊的那個聲音,則是迫不及待地講述起了他的故事。
基蘭的故事。
……………………
在符文之地,基蘭無疑是個極其特殊的存在。
作為一個艾卡西亞人,基蘭並未經歷過法師王統治的時代——在他出生的時候,恕瑞瑪已經統治了艾卡西亞長達九百年,所以自打小時候開始,基蘭就潛意識地認為,自己是個「恕瑞瑪的艾卡西亞人」。
而且,作為一個天賦異稟之人,基蘭從小就早早地展露了自己的與眾不同,當其他艾卡西亞人還因為恕瑞瑪的香料稅而抗議的時候,他卻享受到了恕瑞瑪吞併艾卡西亞所帶來的福利。
是的,因為天資過人,基蘭在恕瑞瑪督察的支援下,先後前往以緒塔爾、法拉傑和恕瑞瑪城學習,在不到三十歲的時候,就加入了艾卡西亞統轄議會。
這個統轄議會,是法師王被天神軍團吊死之後,恕瑞瑪為了維持在艾卡西亞的統治,專門設立的自治機構,理論上邀請艾卡西亞本地的傑出人物加入,以代表艾卡西亞的秩序。
但用膝蓋想都知道,統轄議會的議員雖然都是艾卡西亞人,但他們其實代表的,卻並非是艾卡西亞本身的利益——相較而言,他們更像是恕瑞瑪在艾卡西亞所挑選的關鍵,幫助帝國管理這個盛產香料的邊陲之地。
最開始的時候,基蘭很愉快地接受了使命,甚至抽出了不少寶貴的時間,參與到了政治活動之中。
然而,隨著年齡的逐漸增長,一層透明的天花板,終於出現在了基蘭的頭頂。
這個時候他才恍然,在過去的九百多年裡,雖然艾卡西亞統轄議會人才輩出,但卻並沒有哪怕一個人獲得了飛升的資格。
而飛升,就代表著可以戰勝時間的不朽,換而言之,任何艾卡西亞人,不管他們為恕瑞瑪做出了多大的貢獻,都絕對沒有機會擁抱不朽。
這對於雄心勃勃、自詡超凡脫俗的基蘭來說,無疑是沉重的打擊,當他清晰地觸控到了那一層天花板的時候,不滿自然而然地開始在心底滋生。
不過,最開始的時候,哪怕基蘭心懷不滿,也並未真正對恕瑞瑪產生什麼抗拒之心。
歸根結底,他的知識來自於恕瑞瑪,他的地位來自於恕瑞瑪,雖然他是個艾卡西亞人,但恕瑞瑪同樣在他的身上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
在恕瑞瑪城一次次否定艾卡西亞的飛升者申請時,基蘭的選擇不是抗議,而是另闢蹊徑——既然恕瑞瑪不願意給予不朽,那或許我可以自己求取不朽!
於是,在元素領域早就極具建樹,在奧術領域也地位卓絕的基蘭,將自己的目光放在了一個物質領域中幾乎無人可以理解的目標。
時間。
在符文之地,時間是萬物皆無可逃避的一個恆定常量——縱然天神戰士可以不朽,但依舊無法免除時間流逝帶來的、精神層面的損耗。
可惜,在時間領域的研究相當困難。
那是一種和目前已知任何魔法都截然不同的力量,雖然基蘭有一些自己的猜想和理論,但蹉跎多年,他卻依舊沒有什麼突破性的進展——時間像是一張大網,每一個節點都有著無數可能,哪怕是基蘭,也無法分辨每一個節點上連線的因果。
而就在基蘭潛心研究時間魔法的時候,艾卡西亞人對恕瑞瑪的統治已經越發不滿。
甚至在滿是「艾卡西亞帶路黨」的統轄議會內部,都出現了「重立法師王、復興艾卡西亞」的聲音。
這種情況下,基蘭暫時放下了手中的實驗,主動前往以緒塔爾和卡爾杜加,希望能聯絡其他自治領,共同進退,以給予恕瑞瑪帝國更大的壓力,逼迫其讓步。
然而,就算基蘭嘴皮磨破,那些自治領也完全沒有摻和一腳的意思,他們都只願意提供除實際支援以外的一切幫助。
如果艾卡西亞願意鬧一鬧,他們樂見其成;而如果讓他們也參與其中,那他們只能表示敬謝不敏。
這一結果讓基蘭相當沮喪。
因為他從小便遊歷四方,所以和一般的艾卡西亞人相比,他無疑對恕瑞瑪的天神軍團更加了解——同胞們的心意是好的,但在飛升者的大軍面前,僅僅依靠著勇敢,卻完全不夠。
然後,當他無奈地回到了艾卡西亞,和同僚們見面,並打算商議下一步行動的時候,基蘭驚訝地得到了一個堪稱可怕的訊息:統轄議會已經做好了準備,並選擇了一位法師王,就在不久之後,他們就要正式起義、反抗恕瑞瑪!
基蘭幾乎以為他們瘋了。
另立法師王、反抗恕瑞瑪,這似乎並沒有什麼錯,但問題是,你們打算怎麼面對隨後必然會出現的恕瑞瑪平叛大軍呢?
難道要用自己的天靈蓋,去硬抗飛升者的不朽之軀嗎?
面對著基蘭的疑惑,同僚們興奮地向他展示了新發現的禁忌之力。
這種被命名為虛空的力量,不同於基蘭所熟悉的任何一種能量,它陰冷而可怕,還帶有一種詭異的吞噬能力,同僚們一致認為,這份力量可以對抗飛升者,能讓艾卡西亞擺脫恕瑞瑪帝國的控制。
他們真的瘋了!
基蘭有心規勸,但他才剛剛開口,便被定性為「背叛艾卡西亞」,並被所有人所疏離。
於是,他尷尬地被夾在了二者之間,既不願意使用這種可怕的、可能帶來未知後果的力量;又不願意向恕瑞瑪告發、舉報自己的同胞。
這種情況下,基蘭能做的,也只有躲進屬於自己的法師塔里,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實驗之中。
也就在這個時候,艾卡西亞之戰爆發了。
虛空的力量的確如艾卡西亞人所期待的那樣,給予了恕瑞瑪人無比沉重的打擊,不少飛升者甚至當場殞命。
但由於戰爭本就發生在艾卡西亞,所以肆虐的虛空能量和扭曲的虛空生物,對艾卡西亞本地的打擊,卻更加嚴重。
災厄發生的時候,無數艾卡西亞人恐慌地前往基蘭的法師塔尋求庇護,而眼見著虛空的力量即將撕碎法師塔下方的大地,基蘭啟動了自己還沒有完全證明的理論,奇蹟般地完成了符文之地有史以來的第一個時間魔法。
時間消除。
隨著魔法的生效,法師塔被乾淨利落地從符文之地的時間之中抹除,而這就意味著在符文之地的觀測維度,法師塔從來就未曾存在。
靠著這一手,基蘭似乎拯救了那些進入了法師塔的難民。
可惜,事情並沒有那麼順利——也許是法術本身還不夠完整,也許是因為法術的理論還有問題,法師塔內,所有人都被停滯在了原地,雖然理論上還活著,但實際上卻彷佛是被時間所封存一樣。
法術不僅將整個法師團從時間之中移除,連帶著裡面的人,也被剝離到了時間之外。
更要命的是,基蘭自己,也被時間排斥了。
或者說,他已經成為了時間的一部分。
他可以沿著那些無形的時間流前進後退,去觀察過去、預測未來,但無論是已成既定事實的過去,還是一切都不確定的未來,作為觀察者的基蘭,卻無法施加任何影響。
「在時間的長河之上,我見證了無數過去,也親眼窺見了無數未來。」
「而這一切的一切,似乎終將通往可怕的終焉,符文之地的毀滅彷佛是一種絕對意義上的必然,不管我做出了怎樣的努力,最好的結果,卻只是如現在這樣,停在當下。」
「而只要繼續向前,終點就只能是萬丈深淵。」
「為了規避這可怕的終結,我也試圖尋找了可能的幫手。」
「你見過傑斯,但你可能不知道,在某一可能下,我幫助他進入了奧術時間的迴圈,但哪怕他粉碎了最糟糕的結局,後續符文之地墜向終焉的速度也會大幅增加。」
「似乎我的一切努力,歸根結底都在加速走向那個毀滅的終結。」
「這種情況下,我只能像是一隻繁忙的蜘蛛,穿行在一個又一個的時間節點上,尋找著全新的、從未見過的內容。」
「大部分的嘗試都以失敗而告終,甚至讓我不得不花更多的心思收尾,避免釀成更加慘痛的未來。」
「直至我在一條隱秘的時間線之中,見到了你,迪恩先生。」
說到這,基蘭原本平靜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些許波瀾。
「在時間的記錄之中,沒有你的過去;而凡是經過了你的時間線,未來都是一條死路。」
「最開始的時候,我以為你和偶爾出現的暮光一樣,本身就代表著某種預告——未來經過了你,便走向了毀滅,所以此路不通。」
「然而,在仔細研究之後,我卻發現,似乎你天然地隔絕了時間的影響,甚至於命運在你的身上也失去了本有的魔力。」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終於意識到,你才是那個唯一的可能。」
說到這,基蘭的聲音里甚至帶上了某種難以言說的狂熱,就好像自己不知道苦等了多久,這才終於見到了迪恩、想要把全部的委屈都發泄出來一樣。
但與之相對的,迪恩現在卻有一點麻了——他不知道基蘭唱的是哪一出,更不知道對方為什麼要和自己說這些。
他甚至隱隱感受到了一種危機感,似乎自己最重要的那一張底牌,已經被基蘭猜到了首尾。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基蘭說出了一句讓迪恩驚悚的話。
「你在見到了艾卡西亞最後的光時,感受到了恐懼對麼?」
迪恩無言回答,但基蘭的語氣卻越發篤定了起來。
「所以我很好奇,你是怎麼做到這些的呢?」
「如果能知道這一點,或許無論艾卡西亞,還是符文之地,現在都有了存續下來的可能。」
「而現在,我終於有了答案。」
「在地疝之下的經歷,讓你受到了虛空的影響,但和其他被虛空影響,甚至直接陷入了瘋狂的傢伙不同,虛空對你的影響,主要體現在了某種改造上。」
說到這,基蘭的語氣已經變得愈發地毋庸置疑。
「虛空之地沒有時間可言;而你則是在受到了虛空影響的情況下,同樣遠離了時間,只是和我粗暴的手段相比,你的方式更加直接!」
「告訴我,迪恩。」基蘭的聲音聽起來非常誠懇,「你如何藉由虛空之力的幫助,擺脫了時間的桎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