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離開的時候,賈克斯看起來已經非常老實了。
神秘主義就是這樣,當把戲沒有被拆穿的時候,往往能透過假象,調動超規格的資源;可把戲一旦被拆穿,那就會瞬間失去所有的籌碼。
賈克斯和基蘭的一唱一和,最終還是沒有把迪恩唬過去,所以在接下來對付虛空的合作之中,主導權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迪恩的手裡,當迪恩提出了要賈克斯去卑爾維斯看看的時候,他並沒有什麼反駁的空間。
然後,就在迪恩以為自己搞定了全部的問題,送賈克斯離開,然後再次坐下來和索拉卡聊天,談一談那個她沒有發現的星靈時,小屋的門又一次被敲響了。
「這裡總是如此熱鬧麼?」迪恩看著又一次起身開門的索拉卡,「我還以為你住的很偏僻呢!」
「今天明顯是個意外。」索拉卡搖了搖頭,身後長長的辮子也隨之晃動,彷佛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希望這個客人和你沒有關係,剛剛你們差點拆了我的院子。」
於是,就在迪恩表示歉意,並承諾修復院子的時候,索拉卡開啟了房門。
好訊息,應該不是來找迪恩的。
壞訊息,這傢伙恐怕會徹底毀了索拉卡的院子,因為在這個傢伙的身後,至少有六十個全副武裝的戰士,從他們的狀態來看,應該是追兵。
迪恩並不認識這個人,但如果沒有看錯的話,他身後的那一群追兵,應該是烈陽教派的拉霍拉克戰士。
考慮到拉霍拉克戰士的稀缺性,能被六十個拉霍拉克戰士追擊的,應該也不是尋常人物。
然而,此時這個大人物的懷裡,正抱著一個看起來受傷很重的老婦人。
「她需要一點幫助。」來人粗暴地擠到了索拉卡的小屋裡,然後用截然不同的態度,小心地將婦人放在了床榻上,「伊烏拉需要治療——我會支付診金。」
「不會是這些拉霍拉克戰士吧?」迪恩打量著對方的頭盔和鎧甲,以及血跡斑斑的盾牌與長矛,「抱歉,我們不收奴隸的。」
迪恩的玩笑話讓對方有點愣神,似乎來人並不怎麼習慣這種地獄笑話,所以在眨巴了幾下眼睛之後,才後知後覺地給出了保證:「他們不會打擾治療,我會把他們攔在外面。」
迪恩沒有說話,而是看向了索拉卡。
「我從不介入紛爭。」索拉卡嘆了口氣,「所以,人可以留下,但你需要離開。」
來人點了點頭,便抄起了長矛和盾牌,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小屋,而在他的身後,迪恩也主動跟了上去。
然後,捧著熱茶的迪恩,便見識到了一場酣暢淋漓的戰鬥——非親見者很難想像,僅僅一個人,便能在一場直面六十個拉霍拉克戰士的戰鬥中大獲全勝。
雖然這裡面有巨神峰地勢特殊、來人只需要單面向敵、不需要擔心被包圍的原故,但能獲得勝利,就已經足以讓迪恩確認了自己對其身份的猜測。
曾經的戰爭星靈潘森——或者說,阿特瑞斯。
或許也只有這位才能在戰鬥的時候,將力量和敏捷完美地結合起來,甚至還小心地控制了自己的殺傷。
雖然那些撤退的拉霍拉克戰士們都受傷頗重,但歸根結底,他們卻並未死亡,貫星長槍總是會在最後時刻,避開他們的要害。
「完美的表演。」當戰鬥結束的時候,迪恩不由得拍手稱讚了起來,「阿特瑞斯先生,你展現出了卓絕的戰鬥技巧,簡直嘆為觀止!」
「你認識我?」阿特瑞斯喘著粗氣,疑惑地轉回身來,謹慎地打量著迪恩,「還是說,我們見過面?」
「我們曾經……做過一段時間的旅伴。」迪恩斟酌了一下用詞,「從天上掉下來的時候。」
阿特瑞斯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重,但片刻之後,他還是搖了搖頭:「你不是星靈。」
「從天上掉下來的,未必都是星靈。」迪恩攤開雙手,「非要說的話,現在正救治伊烏拉的那位,也是天上下來的——天界生命也是不一樣的。」
「就像凡人也有自己的心思。」阿特瑞斯遲疑著點了點頭,「抱歉,現在不是和你聊天的時候,我需要去看看伊烏拉。」
「在那之前,你最好先搞定那個。」迪恩伸手指了指山上的方向,「剛剛的那些拉霍拉克戰士,明顯是為了拖延你的腳步。」
順著迪恩手指的方向,阿特瑞斯見到了另外一隊全副武裝的拉霍拉克戰士,而在這一群金燦燦的戰士之中,一位高大的女性正居高臨下地注視著阿特瑞斯,彷佛鎖定了自己的獵物。
「烈陽星靈。」阿特瑞斯的聲音從牙縫裡擠了出來,「她還沒死麼?」
「看來沒有。」迪恩彷佛化身為了捧哏,「星靈的壽命應該都很悠長,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才是。」
這一回,阿特瑞斯沒有回答,而是扶了扶自己的頭盔,抄起了長矛,徑直走向了蕾歐娜。
戰鬥再次爆發,而這一回,阿特瑞斯明顯落入了下風。
在呼嘯的山風之中,阿特瑞斯的長矛一次又一次地刺出,每一次的角度都堪稱完美,如果目標是迪恩的話,不允許空間位移的情況下,恐怕他躲不過三矛,只能靠著皮糙肉厚硬吃傷害。
然而,對於這樣兇猛的攻擊,蕾歐娜卻顯得遊刃有餘。
她不需要閃避,甚至腳步都沒有移動幾次,只是揮舞著金色的盾牌,便將每一次的突刺都格擋了開來,甚至作為旁觀者,迪恩一度產生了「阿特瑞斯在向著她的盾牌上突刺」的錯覺。
一切都是如此的完美。
她就堂堂正正地站在那裡,彷佛是煌煌的烈日,無可撼動。
「回去。」又一次隔開了阿特瑞斯的長矛,蕾歐娜終於開口,「巨神峰不容褻瀆,哪怕是曾經的攀登者,也是一樣。」
阿特瑞斯並不回答,而是趁著對方開口的時候,長矛猛然橫掃,結結實實地砸在了蕾歐娜的盾牌上,第一次逼迫她向後退了一步。
「你已經不再是戰爭了。」蕾歐娜眉頭微微皺起,「天界的力量已經逐漸消散,你理應很清楚這一點。」
「但凡人也有資格攀登。」
「你沒有。」彷佛是下達了審判通知,蕾歐娜微微搖頭,並順勢斬出了一劍,「你心裡明白,就算再次登臨,你也不可能再承受戰爭的力量——」
「並不是每一個攀登者,都覬覦著天界的力量。」阿特瑞斯將盾牌扛了起來,重心微微降低,接下了這一擊,「攀登本身,便是攀登的意義,這之中的道理,你是不會明白的!」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一刻,迪恩在蕾歐娜的面上看見了幾分悲憫,彷佛她正注視著註定徒勞的西西弗斯:「如果這樣,你的攀登不僅毫無意義,而且註定失敗。」
「我既然能登上巨神峰一次,那就必然能做到第二次!」阿特瑞斯抓住了這一瞬間的機會,猛然躍起,舉盾砸向了蕾歐娜,「我受夠了被人擺布的滋味,拉闊爾人也一樣!我會向所有人證明這一點!」
兩面沉重的盾牌相交,爆發出了令人牙酸的聲音,趁著這個機會,阿特瑞斯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扭轉了身體,將長矛從側面刺出,直至蕾歐娜的咽喉。
然而,在扛開了阿特瑞斯長矛的同時,蕾歐娜還頗有餘力,那志在必得的一矛,最終也落在了空處。
「我說了,毫無意義。」看著面前汗水橫流、大喘粗氣,連身上的疤痕都在顫抖的阿特瑞斯,蕾歐娜搖了搖頭,「凡人應該接受自己的命運,而不是愚不可及地反對太陽的意志。」
「太陽的意志,便是和恕瑞瑪的僭主合作麼?」阿特瑞斯雖然謹慎地擺出了防禦的姿態,但嘴上卻立刻反唇相譏,「將那些忠誠的太陽崇拜者,徵召到了滿是沙盜和流氓的軍隊之中,然後催促他們為野心家的戰爭而付出生命,這就是所謂太陽的意志?」
「你理應明白的。」蕾歐娜似乎全然不在意阿特瑞斯的冒犯,「暗裔正在復甦,而恕瑞瑪的戰爭將會給予他們重新製造混亂的機會,你見過那些扭曲的怪物,所以應該明白對抗他們的意義——」
「但對付暗裔從不意味著要加入到澤拉斯的軍隊之中!」阿特瑞斯大聲呼喊著,脖子上的青筋都條條綻出,「那不是一回事!」
「兩權相害取其輕。」蕾歐娜輕描淡寫,「雖然我也不喜歡那個怪物,但他至少明白,什麼是尊敬。」
「那根本就是沆瀣一氣、同流合污!」阿特瑞斯氣極反笑,「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混蛋,根本就沒有在意過凡人的生死,無論是你,是戰爭星靈,是澤拉斯,還是那些暗裔怪物,對我們來說,都是一樣!」
「不,完全不一樣。」蕾歐娜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失望,她的盾牌開始發出耀眼的光芒,長劍也讓人無法直視,「澤拉斯不過是一個世俗的新王,暗裔們也終難逃脫被封印的命運,只有烈陽在上,永不熄滅。」
面對著烈陽星靈的審判,阿特瑞斯把頭埋低,擺出了舉盾的架勢,並喊出了一聲讓旁觀的迪恩目瞪口呆的口號:「時日曷喪,予爾偕亡!」
「愚蠢至極的口號。」蕾歐娜發出了不屑的嗤笑,「也只有那些徹底沒有了指望的奴隸,才會懷抱這種愚不可及的幻想——看來屬於阿特瑞斯的偉力,如今已經徹底從你的體內消失不見了,真是可悲。」
阿特瑞斯這次沒有再做出任何回應,因為蕾歐娜的長劍已經攜萬鈞之力斬了下來。
當長劍劈砍在了盾牌上的時候,飛濺的火星,竟如太陽的光輝一般,令人無法直視。
哪怕早已降低了重心,完全擺出了防禦的姿態,並儘可能地做足了準備,但在硬生生扛下來這一擊之後,他還是不可避免地被砸了出去。
就像是那些被長矛掃下去的拉霍拉克戰士一樣,失衡的阿特瑞斯跌向了下山的那條路。
到此為止了麼?
阿特瑞斯試圖將長矛戳入岩石,將自己卡在原地,但隨著戰爭星靈力量的消退,他早已沒有了之前的敏捷。
雖然懷揣著警醒所有拉闊爾人的想法,再次踏上了攀登巨神峰的旅途,但阿特瑞斯其實比誰都清楚,相較於之前的兩次攀登,這一回的自己,已經快要燈盡油枯了。
遺憾和不甘充滿了他的胸膛,在這一刻,他無比痛恨自己過去的愚蠢,竟沉湎於平和的日子,直至澤拉斯開始拉壯丁,才再次拿起武器反抗。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等到再次跌落山崖,恐怕自己將再也無法站起來了,殘存的星靈之力,也不再能支撐著自己大荒星隕,就像是派拉斯一樣,自己或許也要死在攀登的路上了。
也許在這個時候,他唯一的慶幸,就是將伊烏拉交給了那位可靠的醫者——聽說她在烈陽教派也有些面子,希望烈陽星靈不會為難她和伊烏拉吧?
然後,就在阿特瑞斯的腦海之中開始走馬燈的時候,一隻強有力的手臂忽然出現,並一把將他扯了回來。
是那個剛剛還在看戲的醫生?
恢復了平衡的阿特瑞斯忽然有點慌了,他彷佛看見面前之人將會被拉霍拉克戰士的長矛洞穿、萬刃穿心而死。
於是,他毫不猶豫地一把推開了對方,並以一種近乎野蠻的態度,大聲地咆哮了起來。
「滾開,這不是你應該插手的戰鬥!」
然而,讓阿特瑞斯沒有想到的是,對方並未被自己推開,甚至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幾分,欣賞之意更是不加掩飾。
「我可不能走。」迪恩將冥界之刃握在了手裡,「在粉絲面前灰溜溜地滾蛋,豈不是很丟臉?」
阿特瑞斯一頭霧水,完全不明白迪恩在說什麼。
「時日曷喪,予爾偕亡。」迪恩沒有理他,而是看向了蕾歐娜,「怎麼,你對於這句話有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