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霧如活物般翻湧,將那道青色身影一口吞沒。
顧長風踏入地穴的瞬間,腳下的觸感變了。
不再是堅硬的岩石,而是一種濕滑、溫熱的軟肉,仿佛踩在某種巨獸的舌苔上。
一股濃烈的硫磺味夾雜著陳年腐血的腥氣,順著鼻腔直衝天靈蓋。
「裝神弄鬼。」
顧長風冷哼,手中名為「吞靈」的飛劍發出一聲渴望的輕鳴。
他抬腳向前,四周的景物卻開始扭曲。
原本漆黑的岩壁上,忽然浮現出一張張熟悉而又令他作嘔的面孔。
「顧長風?哦,那個顧長生的堂兄啊,聽說還在雜役院掃地呢?」
太清門內門弟子的嘲笑聲在耳邊迴蕩,如同蒼蠅般揮之不去。
畫面一轉。
測靈台上。
顧長生沐浴在萬丈青光之中,神情淡漠如仙,而他顧長風像條狗一樣蜷縮在角落,連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不!」
顧長風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起,手中飛劍猛地斬向那岩壁上的幻象。
噗。
劍氣入牆,卻像是泥牛入海。
那岩壁非但沒有破碎,反而滲出殷紅的鮮血,那鮮血匯聚成顧長生的臉,嘴角掛著那一貫高高在上的嘲弄。
「堂兄,你這輩子,都只能活在我的影子裡。」
「閉嘴!給我閉嘴!」
顧長風咆哮,理智的堤壩在嫉妒的洪流衝擊下搖搖欲墜。
就在他即將失控揮劍亂砍之際。
胸口貼肉處,那塊不起眼的奇石猛地一燙。
嗡。
一股冰冷刺骨的氣流,如同數九寒冬的一盆冰水,毫無徵兆地澆在他的神魂之上。
眼前的幻象瞬間破碎。
李氏、顧長生、嘲笑聲……統統化作繚繞的黑煙消散。
顧長風大口喘著粗氣,渾身冷汗淋漓,眼神逐漸恢復清明,卻又多了一層詭異的狂熱。
「是考驗……」
他低頭撫摸著胸口那塊滾燙的石頭,臉上露出一種病態的痴迷。
「只要闖過去,我就能修成紫府,把這些曾經看不起我的人,統統踩死!」
石頭傳遞出的意念愈發清晰,那種對力量的許諾,屏蔽了他對危險的本能感知。
前方明明是遍布白骨的死路,在他眼中卻成了通往王座的金光大道。
顧長風提劍,義無反顧地沖向地穴深處。
……
地穴上空,三千丈。
顧長生盤膝坐於雲端,太陰潛靈玉散發出的朦朧微光將他與這方天地徹底隔絕。
他面前懸浮著一面水鏡,鏡中正是顧長風那副癲狂又貪婪的模樣。
「真是一條好狗。」
顧長生指尖輕點虛空。
識海深處,金色的數據流如瀑布般刷下。
【目標:顧長風】
【理智值:30%(持續下降中)】
【狀態:道種「弈木棋」已接管其部分感官,正在屏蔽「迷魂煞陣」的致死機制。】
顧長生嘴角那一抹弧度透著森然寒意。
那枚道種背後的真君,顯然是想利用顧長風這具肉身去取寶,所以才會出手幫他破除幻境。
可惜推演過後,這陣法的控制權,如今在他手裡。
「改。」
顧長生口吐真言,紫府境的神識化作無形的觸手,瞬間探入下方地穴的陣法節點之中。
原本充滿殺伐之氣的「迷魂煞陣」,在他精微的操作下,悄然發生了質變。
那些針對肉身的風刃、地刺統統被壓制。
取而代之的,是針對神魂的「煉心」與「銷蝕」。
「既然你想要這具肉身,那我就幫你一把。」
顧長生雙眸之中,枯榮二氣流轉。
「把原主的靈魂洗乾淨,留個空殼子給你,不用謝。」
他手指在虛空輕輕一撥。
地穴內。
顧長風只覺四周的壓力驟減,原本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飄飄欲仙的輕盈感。
「果然!我是天命所歸!」
顧長風狂喜,腳下速度更快,徹底放下了戒備,如同一隻撲火的飛蛾,一頭扎進了顧長生精心編織的捕網。
……
地穴入口。
腥風呼嘯。
陳沐背靠著冰冷的岩石,手中那柄殘破的鐵劍早已卷了刃,身上那件灰撲撲的道袍被鮮血浸透,分不清是妖獸的還是他自己的。
吱吱!
三頭渾身長滿膿包的血眼魔鼠,呈品字形將他圍在中間。
這些一階後期的妖獸,被地穴溢出的血氣刺激得發狂,涎水順著獠牙滴落,將地面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想吃我?」
陳沐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水,那張稚嫩的臉上沒有半分恐懼,只有一股子狠勁。
他左腿微曲,褲管下,那朵寄生花正散發出微弱的幽光。
一種奇異的波動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
萬靈親和體。
那三頭原本準備撲殺的魔鼠,動作竟出現了一瞬間的遲疑。
在它們的感知里,眼前這個人類身上的味道,竟然讓它們產生了一種想要親近的錯覺。
就是現在!
陳沐眼中厲色一閃,不退反進。
他沒有用劍,而是猛地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正中間那頭魔鼠的脖頸。
噗嗤。
掌心之中,幾根肉眼難辨的青紫色根須瞬間刺破魔鼠的皮毛,扎入它的血肉。
「死!」
陳沐低吼,體內那門被顧長生篡改過的《青帝長生訣》瘋狂運轉。
那頭魔鼠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原本充盈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
僅僅兩息。
一頭足以咬碎岩石的妖獸,就變成了一具乾屍。
而陳沐原本蒼白的臉色,卻因吞噬了精血而湧上一抹詭異的潮紅,身上的傷口更是飛速癒合。
剩下兩頭魔鼠被這恐怖的一幕嚇破了膽,尖叫著想要逃竄。
「誰也別想走!」
陳沐甩掉手中的乾屍,整個人如同野獸般撲了上去,手中鐵劍雖然卷刃,卻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氣勢,狠狠砸在左側魔鼠的頭骨上。
砰。
腦漿迸裂。
他大口喘著粗氣,拄著劍半跪在地上,看著滿地的屍體,咧嘴笑了。
那笑容猙獰,卻又透著一股單純的執著。
「老祖……弟子守住了。」
他轉頭看向身後那深不見底的黑洞,眼中滿是狂熱。
這一定是老祖給他的考驗。
只要通過了,他就能變得更強,就能復活師尊!
……
地穴腹地。
血光漫天。
顧長風站在一塊凸起的巨石上,腳下是翻滾沸騰的血池。
無數氣泡炸裂,釋放出令人作嘔的毒煙。
但他看不見這些。
此刻的他,正沉浸在一場無與倫比的美夢之中。
太清門主峰大殿。
萬仙來朝。
他身披掌教紫袍,高坐雲端,腳下跪著的是太清門歷代祖師的牌位。
而在大殿中央,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顧長生,正被五花大綁,如同死狗般趴在地上。
「顧長生,你也有今天?」
顧長風大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他走下王座,一腳踩在顧長生的臉上,用力碾壓,聽著對方骨骼碎裂的聲音,心中那種積壓了數十年的怨毒,終於得到了徹底的釋放。
「我是紫府真人!我是東荒第一人!」
「你那點天賦算什麼?在我面前,你就是個廢物!」
顧長風舉起手中的「吞靈」劍,對準顧長生的脖頸,狠狠刺下。
噗。
鮮血飛濺。
那種利刃入肉的觸感真實得令人顫慄。
「死了……終於死了……」
顧長風仰天長嘯,只覺念頭通達,神魂仿佛要羽化登仙。
就在這極樂巔峰的一刻。
咔嚓。
一聲清脆的裂響,突兀地在耳邊炸開。
眼前的金碧輝煌,腳下的顧長生,四周跪拜的群仙……如同被打碎的鏡面,瞬間崩塌。
失重感襲來。
顧長風猛地睜開眼。
哪裡有什麼太清門大殿?哪裡有什麼掌教紫袍?
他正站在一塊孤零零的礁石之上,四周是無邊無際、翻滾沸騰的血海。
那血水粘稠如漿,無數白骨在其中沉浮,發出悽厲的哀嚎。
更可怕的是,那些血水正在上漲,距離他的腳面只剩不到三寸。
「這……這是哪裡?」
顧長風臉上的狂笑僵住,化作極度的驚恐。
他下意識地後退,卻發現身後早已沒了退路。
來時的甬道不知何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刻滿了扭曲魔紋的暗紅色岩壁。
那些魔紋仿佛活了過來,化作一隻只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這個闖入者,眼中滿是戲謔與貪婪。
嗡——
胸口的奇石再次震動。
這一次,不再是冰涼的撫慰,而是一種急不可耐的催促。
它在渴望。
渴望這血海深處,那朵即將出世的魔火。
根本不在乎它的宿主是否還有命去拿。
「不……不對……」
顧長風顫抖著低頭,看著胸口那塊幾乎要燒穿皮肉的石頭,腦海中終於閃過一絲遲來的清明。
「這不是機緣……這是陷阱!」
「你要我去送死?!」
他嘶吼著想要去摳那塊石頭,手指卻在觸碰到皮膚的瞬間被一股巨力彈開。
那石頭已經長在了他的肉里,無數黑色的根須刺入他的心脈,將他和這具身體徹底鎖死。
咕嘟。
一個巨大的血泡在腳邊炸開,濺起的血水落在顧長風的靴子上。
滋啦。
極品法器級別的戰靴瞬間被腐蝕穿透,劇痛鑽心。
顧長風慘叫一聲,踉蹌著想要尋找落腳點,卻絕望地發現,這片血海之中,除了腳下這塊即將被淹沒的礁石,再無立足之地。
而在血海中央。
一朵呈現出半透明狀、內里仿佛有無數冤魂嘶吼的暗紅色火焰,正緩緩升起。
化血魔焰。
它靜靜地燃燒著,沒有溫度,卻讓人靈魂凍結。
「去……拿……它……」
腦海中,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強行操控著顧長風的雙腿,逼迫他向那朵魔火邁進。
「不!我不去!」
顧長風涕淚橫流,拼命想要奪回身體的控制權,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一步步走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