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峽的泥土,比三年前厚了整整三尺。
那不是風沙堆積,而是血肉沃土。
一雙繡著金雲紋的戰靴重重踩在半截裸露的白骨上,將其碾成齏粉。
「顧長老,這是第三批撤下來的傷員,萬毒門的毒障太猛,咱們的『清心丹』不夠了。」
一名太清門執事滿臉污血,跪在地上,聲音嘶啞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被稱為「顧長老」的男子轉過身。
面如冠玉,一身青袍雖染了些許塵埃,卻更顯幾分久經沙場的肅殺與堅毅。
正是顧長風。
或者說,是顧長生的第二元神。
這三年,他不僅沒死在那個鬼地方,反而步步高升,踩著無數魔修的屍骨,坐上了太清門「代長老」的位置。
「丹藥的事,我來想辦法。」
顧長風伸手扶起那名執事,掌心溫熱的靈力渡過去,瞬間穩住了對方潰散的氣息。
「師叔……」執事眼眶通紅,感動得渾身顫抖。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絞肉機里,唯有這位顧師叔,始終沖在最前面,哪怕掏空家底也要護著下面的弟子。
「去吧,好生休養。」
顧長風拍了拍他的肩膀,目送對方離去。
待到四周無人。
他臉上那種悲天憫人的神聖光輝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淡的嘲弄。
丹藥不夠?
當然不夠。
因為太清門撥下來的那批「清心丹」,昨夜就已經進了自己的腰包。
「顧長風」轉身走進帥帳,隨手打下一道隔音禁制。
他從懷中掏出一隻沉甸甸的儲物袋,指尖靈光一閃,袋口鬆開。
嘩啦。
數百枚散發著陰冷氣息的黑色圓珠滾落在案几上。
這是屍陰宗特產的「陰煞雷」。
顧長生本尊在後方用劣質屍油和廢棄魂魄煉製的殘次品,成本低得令人髮指。
「來人。」顧長風對著帳外淡淡開口。
一名心腹弟子快步入內。
「把這些『破魔神雷』發下去,就說是本座在一處上古遺蹟中拼死得來的,專克萬毒門的毒障。」
心腹弟子看著那些黑漆漆的珠子,眼中滿是狂熱崇拜。
「長老高義!為了宗門,您又去涉險了!」
「顧長風」擺了擺手,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身外之物罷了,只要能少死幾個弟子,本座便是折壽十年也值得。」
心腹弟子捧著那些「神雷」,像是捧著稀世珍寶,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
帳簾落下。
「顧長風」端起茶盞,輕抿一口。
這一轉手,太清門的功勳點到手,屍陰宗的廢料處理掉,還能收割一波人心。
這就叫雙贏。
……
屍陰宗,青冥殿。
夜色如墨。
顧長生本尊盤膝坐於白骨王座之上,面前懸浮著一張巨大的東荒堪輿圖。
圖上,代表正魔兩道的紅藍光點犬牙交錯,密密麻麻地擠在斷魂峽一線。
僵持。
整整三年,雙方就像是兩頭精疲力竭的公牛,角牴著角,誰也奈何不了誰。
紫府真人互相牽制,金丹真君高居雲端天上博弈。
死得最多的,永遠是底層的築基和練氣。
「差不多了。」
顧長生指尖輕點案幾,發出篤篤的脆響。
識海深處,金色的系統面板如瀑布般刷下,統計著這三年的收益。
【當前資產:上品靈石三萬,三階靈材四十五份,各色法寶殘片三千餘件。】
【修為進度:紫府初期(68%)】
【神通:枯逢春、替生相】
這是發戰爭財。
左手倒右手,中間商賺差價。
若非這場仗,哪怕五十年,也攢不下這份家底。
忽然。
殿外的雨幕被一道凌厲的煞氣撕裂。
並沒有通報。
一道渾身裹在黑袍中的身影,如鬼魅般穿過重重禁制,直直跪在大殿中央。
「老祖。」
聲音嘶啞,透著一股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顧長生抬眼望去。
陳沐。
三年不見,那個曾經瘦弱的少年,如今已長成了一頭擇人而噬的惡狼。
他身上的氣息晦澀難明,赫然已是築基初期的修為。
但代價也是慘重的。
陳沐左腿的褲管空蕩蕩的,並沒有血肉肢體,而是由無數根青紫色的藤蔓糾纏編織而成,支撐著他的身體。
那朵寄生花,已經長出了第三片葉子。
葉片呈現出一種妖異的暗紅色,脈絡中流淌的不是汁液,而是精純的血煞之氣。
它已經不再是寄生。
而是共生。
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它正在取代陳沐的肉身。
「這月的貨,送到了。」
陳沐解下腰間那隻沾滿血污的儲物袋,雙手高舉過頭頂。
動作虔誠,如同向神明獻祭。
顧長生五指虛抓,儲物袋凌空飛入掌中。
神識一掃。
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上百具築基修士的屍體,正魔兩道皆有,每一具都保存完好,顯然是經過精心處理的「上等材料」。
「做得不錯。」
顧長生隨手拋出一瓶丹藥。
那是用「化血魔焰」提煉出的「血煞丹」,對於旁人是劇毒,對於如今的陳沐來說,卻是無上補品。
「前線局勢如何?」
顧長生收起屍體,漫不經心地問道。
陳沐接住丹藥,看都不看便仰頭吞下。
藥力化開,他臉上那種病態的蒼白稍微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正常的潮紅。
「回老祖,大家都打不動了。」
陳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太清門的雲鶴老道上個月被萬煞殿的長老偷襲,傷了本源,如今全靠『顧長風』撐著場面。」
「萬毒門那邊也差不多,毒障被破,死了三個長老,現在正縮在烏龜殼裡罵娘。」
「厭戰情緒在蔓延。」
陳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下面的弟子都在傳,說這仗打得沒頭沒尾,上面的人是在拿我們的命填坑。」
顧長生聞言,並未意外。
這是必然的。
資源耗盡,人心思變。
當利益不足以驅動殺戮時,這場戰爭也就到了該收場,或者……該升級的時候了。
「再等等。」
顧長生站起身,負手踱步至大殿門口。
「真正的風暴,還沒來。」
他抬頭望向北方。
那裡是萬煞殿的總壇方向,也是這場戰爭的源頭。
陳沐跪在地上,看著那個高深莫測的背影,眼中的狂熱愈發濃烈。
老祖說有風暴,那就一定有。
他只需要做老祖手裡最鋒利的那把刀,指哪砍哪。
……
三日後。
斷魂峽的夜,死一般的寂靜。
連平日裡聒噪的腐屍鴉都銷聲匿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感。
太清門駐地。
顧長風站在瞭望塔頂,手中把玩著那柄名為「吞靈」的黑色飛劍。
劍身震顫,發出一陣陣不安的輕鳴。
「你也感覺到了?」
顧長風低語,手指拂過劍脊。
作為融合了「弈木棋」道種與「化血魔焰」的特殊存在,他對天地氣機的感應要敏銳幾分。
今夜的風,不對勁。
太冷了。
那種冷不是冬日的寒意,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就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中緩緩睜開眼睛。
轟!
天際,一顆猩紅如血的星辰,毫無徵兆地驟然大亮。
那光芒太盛,太妖。
瞬間將整個斷魂峽照得亮如白晝,所有的山川河流都蒙上了一層詭異的血色。
緊接著。
一聲長嘯跨越千里而來。
「嗷——!!!」
那不是人的聲音。
也不是獸的嘶吼。
那是一種仿佛來自九幽地獄、夾雜著無盡怨念與暴虐的魔音。
噗噗噗。
太清門營地內,數百名修為較低的練氣弟子,在這聲長嘯之下,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直接七竅流血,神魂崩碎。
就連築基修士,也是一個個面色慘白,抱頭倒地,痛苦地翻滾。
只見萬煞殿方向,一道高達千丈的血色光柱沖天而起,直接捅穿了蒼穹上的雲層。
在那光柱之中。
一尊三頭六臂、渾身纏繞著無數冤魂鎖鏈的恐怖魔影,正在緩緩凝聚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