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渡。
血湖之上,瘴氣被這片區域特有的粉色桃花瘴沖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氣。
這裡是合歡宗在血湖新分得的地盤。
一座臨時搭建的水榭之中,蘇媚盤膝坐於一張由整塊白玉雕琢而成的雲床上。
並沒有想像中的風光。
她此時的狀態極差。
那一襲薄如蟬翼的緋色紗裙早已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顫抖的嬌軀上,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
但她顧不得這些。
蘇媚雙手死死按住丹田,指節用力到泛白,修長的指甲深深嵌入皮肉,滲出絲絲鮮血。
痛。
深入骨髓、撕裂靈魂的劇痛。
就在一炷香前,她正準備煉化這幾日從血湖中汲取的煞氣,丹田深處那股原本溫順的靈力忽然暴走。
不僅如此。
內視之下,她驚恐地發現,在那原本充盈的氣海中央,不知何時多了一枚青紫色的「種子」。
此刻,種子裂開了。
並沒有長出什麼靈根仙草。
而是一朵妖異至極、布滿細密倒刺的紫黑色的花,正以她的道基為土壤,瘋狂地抽取著她的本源。
「滾出去……給我滾出去!」
蘇媚咬碎銀牙,調動全身靈力,化作無數道粉色的劍氣,試圖將那朵魔花絞碎。
然而。
那魔花像是擁有靈智一般。
面對絞殺,它非但沒有枯萎,反而歡快地搖曳著枝葉,將那些粉色劍氣盡數吞噬,轉化為自身的養料。
越反抗,它長得越快。
短短數息,根系已經順著她的經脈,扎入了五臟六腑。
一種從未有過的虛弱感襲遍全身。
那是被人當做牲畜圈養、肆意掠奪的絕望。
嘩啦。
水榭外的血湖水面,忽然泛起了一圈詭異的漣漪。
並未有風。
那一層終年不散的粉色桃花瘴,像是遇到了什麼恐怖的存在,無聲無息地向兩側分開,讓出了一條漆黑的通道。
蘇媚猛地抬頭。
她那雙原本總是含情脈脈的桃花眼,此刻充滿了警惕與殺意。
「誰?!」
沒有人回答。
只有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踩在水面上,發出噠、噠、噠的脆響。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那個正在瘋狂跳動的心臟上。
一道被灰霧籠罩的身影,緩緩從黑暗中走出。
那人並未御器,只是單純地走在水面上,腳下的血水自動凝結成黑色的冰晶,托舉著他的身軀。
一股比這血湖煞氣還要陰冷百倍的氣息,瞬間充斥了整座水榭。
顧長生停下腳步。
他並未用那張平平無奇的臉示人,而是維持著「延清真人」那副枯榮莫測的灰霧形態。
「長得不錯。」
顧長生目光穿透水榭的紗幔,落在那朵正在蘇媚體內肆虐的魔花上。
「延…清前輩?」
蘇媚聲音顫抖,那股源自丹田的劇痛讓她連調動一絲靈力都成了奢望。
她認出了這股氣息。
「是你……是你給我下的毒?!」
蘇媚厲喝一聲,手腕翻轉。
叮鈴鈴。
那枚伴隨她多年的頂階法器「攝魂鈴」憑空浮現,隨著她瘋狂注入靈力,鈴鐺表面爆發出一圈圈粉色的音波。
「魅惑眾生!」
這是她的拼死一擊。
哪怕是築基圓滿的修士,在這近在咫尺的神魂衝擊下,也要變得痴傻。
她不求能重創紫府,只要片刻,她便能捏碎手中的求救玉符,喚來宗門長輩。
然而,她還是想得太天真了。
顧長生站在原地,連躲的意思都沒有。
甚至連看都沒看那枚鈴鐺一眼。
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從袖中取出那根剛剛煉製完成的赤紅骨笛——【長恨】。
放在唇邊。
輕輕一吹。
嗚——
並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聲響。
只有一個單調、低沉,卻帶著某種古老律動的音符,從笛孔中飄出。
啪。
那枚正在釋放音波的攝魂鈴,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捏了一把。
鈴身瞬間凹陷。
靈光熄滅。
噹啷一聲掉落在地,變成了一塊廢鐵。
與此同時。
蘇媚只覺腦海中一聲炸響。
那音符並未攻擊她的肉身,而是直接鑽入了她的識海,化作一尊頂天立地的赤紅魔神,對著她的神魂發出了一聲咆哮。
「噗!」
蘇媚張口噴出一道血箭,整個人如遭雷擊,重重跌回雲床之上。
她想動,卻發現身體已經失去了控制。
不僅是身體。
連神魂都被那股恐怖的魔音死死釘在識海深處,動彈不得。
絕望。
徹底的絕望。
顧長生收起骨笛,一步跨出,身形如鬼魅般穿過紗幔,站在了蘇媚面前。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曾經高傲無比的合歡宗天才。
「毒?」
顧長生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挑起蘇媚那滿是冷汗的下巴,強迫她看著自己那雙毫無感情的灰色瞳孔。
「本座更喜歡稱它為……羈絆。」
「你……你想幹什麼……」
蘇媚艱難地擠出幾個字,眼中滿是恐懼。
這種被人完全掌控生死的滋味,比殺了她還要難受。
「殺了我……合歡宗……不會放過你……」
「殺你?」
顧長生輕笑一聲,手指順著她的脖頸向下滑落,最後停在她的小腹丹田處。
那裡,紫黑色的魔花正在透過皮膚,散發出妖異的光芒。
「本座若要殺你,現在你已經是一具乾屍了。」
顧長生指尖輕點。
嗡。
那朵原本還在瘋狂吞噬生機的魔花,瞬間安靜下來。
它收斂了所有的倒刺,轉而釋放出一股極其精純、帶有極強治癒能力的生機,反哺進蘇媚的經脈。
枯木逢春。
生死逆轉。
蘇媚渾身一顫。
那種被掏空的劇痛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充盈感。
甚至連她停滯許久的修為瓶頸,在這股力量的沖刷下,都出現了一絲鬆動。
「這……」
蘇媚愣住了。
她看著顧長生,眼中的恐懼逐漸被一種茫然和難以置信所取代。
這究竟是什麼手段?
既能殺人於無形,又能救人於水火。
「感覺如何?」
顧長生收回手,負手而立,聲音依舊冷漠。
「這枚種子,名為【寄生】。」
「它既是索命的厲鬼,也是助你修行的神藥。」
「只要你乖乖聽話,它便會源源不斷地為你提供精純的本源,助你穩固道基,甚至……衝擊紫府。」
紫府。
這兩個字,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蘇媚的心頭。
那是所有築基修士畢生的夢想。
而在合歡宗這種競爭殘酷的魔門,若是沒有足夠的實力和背景,想要結成紫府,難如登天。
蘇媚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她並非蠢人。
相反,能在合歡宗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混出名堂,她比誰都懂得審時度勢。
眼前這個人,強得可怕。
而且,對方既然費盡心機種下這枚種子,顯然不是為了要她的命,而是要用她。
有利用價值,就能活。
甚至……活得更好。
蘇媚掙扎著從雲床上爬起。
她顧不得整理凌亂的衣衫,直接跪伏在顧長生腳邊,將額頭深深貼在那冰冷的白玉地面上。
「妾身……蘇媚。」
「願為主上效犬馬之勞。」
聲音顫抖,卻帶著一股決絕。
顧長生看著腳下這個姿態卑微的女人,神色並未有半分波動。
識海深處,系統的面板閃過一行數據。
【目標:蘇媚】
【狀態:臣服/恐懼/貪婪】
【控制度:85%(寄生種已深度融合)】
很好。
要的就是這種貪婪。
只有貪婪的人,才最好控制。
「起來吧。」
顧長生大袖一揮,一枚只有拇指大小、通體翠綠的晶體落在蘇媚面前。
「這是定金。」
蘇媚捧著那枚晶體,感受著其中蘊含的龐大生機,雙手都在顫抖。
若是煉化了此物,她的媚術將不再受反噬,戰力至少能翻一倍!
「謝主上賞賜!」
蘇媚眼中的恐懼終於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狂熱的服從。
那是對力量的臣服。
「不需要你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顧長生轉身,向著水榭外走去。
他的聲音飄渺,仿佛來自九天之外。
「盯著合歡宗那幾個老不死的。」
「有任何風吹草動,通過種子喚我。」
蘇媚心頭一凜。
這神秘的前輩,究竟在圖謀什麼?
她不敢多問,再次叩首。
「妾身遵命。」
「主上所指,即是妾身劍鋒所向。」
顧長生沒有回頭。
他的身影逐漸淡化,最終融入那片漆黑的血湖夜色之中。
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語,在空蕩蕩的水榭內迴蕩。
「好好養著那朵花。」
「它開得越艷,你的命……就越長。」
直到那股恐怖的壓迫感徹底消失。
蘇媚才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她看著手中那枚翠綠的晶體,又摸了摸已經恢復平靜的丹田,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極其複雜的弧度。
既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有一絲賭徒般的瘋狂。
「紫府……」
她低喃一聲,一口將那晶體吞入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