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藍色的長虹蠻橫地撞開厚重的迷霧。
玄冰寶船轟然懸停。
下方,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暗綠色沼澤。
刺鼻的血腥味混雜著腐爛的淤泥氣息,直衝雲霄。
數萬底層散修密密麻麻地擠在泥沼中。
為了爭奪一個靠近內圈干地的位置,法器互砸,符籙亂飛。
殘肢斷臂在泥水中翻滾。
這便是一個沒有金丹真君鎮壓的無主之地。
最原始,也最殘酷的修仙界底層生態。
視線拉高。
上百艘奢華的寶船與白玉雲台,錯落有致地懸浮在半空。
陣法光幕將下方的污濁徹底隔絕。
各宗門的紫府真人端坐其上,品茗論道。
俯瞰下方泥沼的姿態,透著絕對的冷漠。
森嚴的階層壁壘,被這百丈高的虛空切割得極其分明。
玄冰寶船的甲板上。
沈知微一襲水藍色宮裝,立於船首。
滄玄敕法力在體表流轉,將那些沖天而起的血腥氣盡數淨化。
她微微偏過頭,視線掃過身後的灰袍道人。
顧長生雙手攏在袖袍里,面無波瀾。
幽泉真人則裹在灰黑色的屍氣中,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下方那些散修的屍體。
那是極佳的煉屍材料。
陳沐站在最邊緣,青紫色的藤蔓在腳下不安分地扭動。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透出一股嗜血的狂熱。
東側。
一艘銘刻著中州圖騰的鎏金寶船上。
三名身披錦袍的紫府真人推杯換盞。
其中一人滿臉橫肉,單手捏起一株二階血參。
隨意地拋出陣法光幕,任其墜入下方的散修群中。
「搶到者,賞中品靈石百塊。」
輕飄飄的音節砸落。
下方泥沼瞬間沸騰。
數百名鍊氣期散修徹底失去理智,發瘋般撲向那株血參。
前面的人剛拿到手,便被後面的人一劍貫穿後心。
鮮血染紅了方圓十丈的泥水。
鎏金寶船上爆發出極其刺耳的鬨笑。
「哈哈哈!」
「你看那個缺了一條腿的,爬得倒是挺快!」
滿臉橫肉的中州真人拍著大腿,肆無忌憚地嘲弄。
另外兩名真人也跟著附和,舉起酒樽。
「一群連道途都沒摸到的廢物。」
「也妄想染指雲夢澤的機緣。」
「讓他們互相咬一咬,權當解悶了。」
一名渾身浴血的築基期散修被逼入絕境。
他雙目赤紅,祭起一柄殘破飛劍,嘶吼著沖天而起。
直取那艘中州寶船的底部。
「高高在上的老狗,老子跟你們拼了!」
絕望的怒吼在半空迴蕩。
錦袍真人連酒樽都沒放下。
屈指一彈。
一道赤紅色的火系真元砸落。
砰。
那名築基散修在半空中直接炸成一團焦黑的血霧。
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殘渣紛紛揚揚地落入下方的泥沼。
再次引發一陣瘋搶。
滿臉橫肉的中州真人顯然沒有玩夠。
他單手一揮。
數十枚下品靈石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
「都給本座搶!」
「誰搶得多,本座便賜他一粒築基丹!」
築基丹。
這三個字如同引爆泥沼的火星。
下方那些鍊氣期散修徹底瘋了。
連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散修,也紅著眼加入了戰局。
為了幾塊下品靈石,連親兄弟都毫不猶豫地拔刀相向。
一名老者被幾個年輕散修按在泥水裡,活生生溺死。
儲物袋被瞬間扯碎。
裡面的幾塊靈石剛滾落出來,便引發了新一輪的殘殺。
顧長生立在甲板上。
左邊青氣流轉,右邊死氣翻滾。
紫府五法的底蘊死死鎖在方寸之間。
他俯瞰著這場鬧劇,麵皮微不可察地扯動。
溢出一聲極度森寒的低笑。
這幫自詡高高在上的紫府老怪。
根本不清楚,在真正的規則面前,他們與下方那些互咬的瘋狗毫無區別。
降維打擊的屠刀,早就懸在了他們的脖頸上。
為了幾株靈藥戲弄底層,這種淺薄的惡趣味,簡直愚蠢到了極點。
真正的強者,只會隱匿在暗處,等待最致命的一擊。
顧長生心底沒有半點憐憫。
修仙界本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絞肉機。
但他看不起這些紫府的手段。
那些中州真人看似在戲耍散修。
實則是在用這些散修的血肉,去試探雲夢澤外圍的陣法禁制。
散修死得越多,怨氣和血氣越重。
隱藏在泥沼深處的上古禁制,便會因為吞噬過量而顯露出破綻。
這才是這些紫府老怪真正的目的。
視眾生如草芥。
用人命去填坑。
手段太粗糙。
「中州這幫人,還是這般做派。」
沈知微紅唇輕啟,嗓音清冷。
顧長生連搭理她的興致都沒有。
他散出極其微弱的一縷神念。
悄無聲息地貼著雲層,掃過全場。
他需要確認各方勢力的底牌。
東荒鎮岳門的戊土雲台、肅金闕的劍形飛舟,皆在西側列陣。
玄岳真人和獨孤真人的氣息不在。
看來顧長風在東荒鬧出的動靜,成功拖住了這兩個老牌紫府。
來的是兩名紫府初期的長老。
不足為慮。
神念繼續向南蔓延。
南疆的萬煞殿血色樓船停在正南。
血煞子那老鬼端坐在樓船最高處,煞氣沖天。
紫府五神通的威壓毫不掩飾地釋放。
顧長生神念掠過樓船甲板。
沒有。
萬煞殿那群紫府長老里,唯獨少了一個人。
凌雲志不在。
這種爭奪無主金性的絕佳場合,那條瘋狗居然沒來?
顧長生指骨輕輕敲擊著袖袍內的手臂。
發出細微的悶響。
事出反常。
他微微側首,視線掃過身後的陳沐。
陳沐察覺到顧長生的注視,立刻挺直脊背,滿臉狂熱。
顧長生心底冷嗤。
凌雲志沒來,多半是被陳沐這瘋狗之前那一通亂砸給拖住了。
傷了本源?還是在防備屍陰宗的偷襲?
無論是哪種,少了一個變數,對他在雲夢澤的行動只有好處。
幽泉真人湊上前,壓低嗓音。
「老祖。」
「萬煞殿那邊,血煞子親自帶隊。」
「合歡宗的那對紫府道侶也到了。」
「千幻宗的雲台藏在迷霧裡,看不清虛實。」
他頓了頓,語氣中透著幾分算計。
「我們要不要先去南疆的陣營打個招呼?」
顧長生連頭都沒回。
「打招呼?」
「你是嫌本座暴露得不夠快?」
平淡的音節,透著刺骨的森寒。
幽泉真人渾身一顫,立刻閉嘴退下。
他差點忘了,這位延清老祖現在用的是隱匿身份。
若是主動湊上去,萬一被血煞子看出端倪。
這盤大棋就徹底亂了。
陳沐舔了舔嘴角的血跡,嗓音嘶啞。
「老祖,要不要弟子下去殺一陣?」
他體內的【燼生花】對下方那龐大的血氣和死氣極其渴望。
顧長生單手虛虛一按。
「安分點。」
陳沐立刻收斂氣息,乖乖退回原位。
幽泉真人暗自心驚。
這延清老祖對陳沐這等桀驁不馴的魔修,壓制力簡直到了恐怖的地步。
一句話,便能讓這瘋狗服服帖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