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生盤膝坐在湖畔,隨意拂去落在道袍上的枯葉。
老怪物們下棋,鼎爐互吞,這是大世降臨後的常規戲碼。
他單手搭在膝蓋上,指骨輕輕叩擊。
那團赤紅火焰能反噬元木死氣,絕非尋常紫府能擁有的底蘊。
必然是某位修離火或者丙火的老牌真君,在暗中灌注了本源法則。
「陳沐。」
平淡的聲音順著因果線,直接砸入陳沐識海。
「避開他。」
中州荒野上,陳沐單膝跪地,獨眼透著極度的不解。
焦臭的藤蔓還在流淌著黑血。
「老祖,那小子手裡有重寶,小的拼一把,定能幹他!」
「蠢貨。」
顧長生打斷了瘋狗的狂吠。
「那是別人鍋里的肉,火候還沒到。」
「你湊上去,只會惹一身腥。」
陳沐渾身一顫,狂熱的頭腦瞬間被澆了一盆冷水。
老祖的話就是絕對的鐵律。
既然老祖說是別人鍋里的肉,那就意味著那小子背後站著同級別的通天巨擘。
「小的明白!」
陳沐額頭重重磕在滾燙的岩灰中。
顧長生的法旨繼續順著因果線流淌。
「只要他不碰咱們的場子,隨他去殺。」
「留個心眼盯著即可。」
「中州水渾,別去當出頭鳥。」
傳音乾脆切斷。
陳沐緩緩站起身,獨眼死死盯著數十里外那片焦土。
老祖的眼界,豈是他這種井底之蛙能揣測的。
大世降臨,中州這盤棋太大了。
他這條瘋狗,只需要咬死老祖讓他咬的人就行了。
陳沐反手拔出漆黑長刃,乾脆利落地削去左臂上一塊被火毒侵蝕的爛肉。
悶哼一聲,傷口處枯榮死氣流轉,瞬間止血。
他站起身,化作一道青黑遁光,頭也不回地扎進落雁山脈深處。
避開曹雲的鋒芒,繼續去獵殺那些沒有背景的散修劫修。
這才是最穩妥的差事。
洞天內。
顧長生合攏雙目,切斷了對外界的感知。
大世之爭,比的是誰活得久,不是誰跳得高。
他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時光的刻度被蠻橫撥快。
外界一日,洞天一年。
日月交替化作頭頂極速閃爍的流光。
第一千五百年。
單調的蟲鳴被粗暴打破。
湖泊邊緣,一隻長滿厚重鱗甲的四足兩棲獸,笨拙地爬上泥濘的灘涂。
它張開布滿利齒的大口,乾脆利落地將一隻臉盆大小的水黽咬碎。
幽藍色的汁液四濺。
生態鏈開始向著更高級的形態狂奔。
茂密的原始森林裡,體型龐大的巨獸開始互相撕咬。
一頭渾身環繞著微弱己土濁氣的披甲地龍,蠻橫撞斷了十幾棵參天古木。
它低頭啃食著一叢變異的毒蕈。
半空落下巨大的陰影。
一頭生著雙翼的猛禽俯衝而下,利爪乾脆貫穿了地龍的脊背。
鮮血染紅了土,屍骸化作養分,重新滋養著這方天地。
顧長生懸停在九霄清氣之上,灰撲撲的道袍安靜垂落。
他靜靜注視著這場野蠻的殺戮。
沒有施展半分法力,也沒有降下任何所謂的啟蒙神跡。
拔苗助長,只會毀了法則演化的根基。
生命的厚度,必須用漫長的歲月和無數的屍骨去堆砌。
第二千年。
建木粗壯的根須深處,一群渾身長滿黑毛的靈長類生物,探頭探腦地鑽出洞穴。
猿人。
它們佝僂著脊背,手裡抓著粗糙的木棍。
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這個危機四伏的世界。
一隻幼年猿人試圖去採摘一朵鮮艷的靈花。
那是九竅通靈草散落的種子變異而成的食人花。
花蕊中猛地竄出一根毒刺,乾脆刺穿了它的喉嚨。
幼猿抽搐倒地,軀體瞬間乾癟。
猿群爆發出驚恐的尖嘯,瘋狂逃回陰暗的洞穴。
死亡教會了它們敬畏。
也逼迫它們開始觀察這方天地的規則。
它們發現,只要靠近那片散發著幽藍光芒的湖泊,那些恐怖的巨獸便不敢輕易靠近。
壬水本源的威壓,成了它們天然的庇護所。
猿群開始向湖畔遷徙。
第二千三百年。
一場突如其來的雷暴席捲了洞天。
這是洞天法則自我完善的產物。
震木神雷在半空中狂暴炸開,點燃了森林外圍的枯木。
沖天的大火驅散了獸群。
猿人們縮在洞穴深處,瑟瑟發抖。
大火熄滅後,幾隻膽大的成年猿人走出洞穴。
它們在灰燼中發現了一頭被燒焦的野豬。
烤肉的香氣粗暴撕裂了生食的腥膻。
一隻強壯的猿人撕下一塊熟肉,塞進嘴裡。
它舉著一根尚未熄滅的樹枝,興奮地手舞足蹈。
火種被帶回了部落。
熟食促進了腸胃的吸收,更刺激了大腦的極速發育。
猿人們開始褪去厚重的體毛,脊背逐漸挺直。
第二千五百年。
湖畔的平原上,豎起了一排排簡陋的木柵欄。
原始部落轟然成型。
它們學會了用獸骨打磨長矛,學會了用藤蔓編織漁網。
語言的雛形在部落中誕生。
幾個簡單的音節,代表著水、火、樹與獵物。
每當夜幕降臨。
部落的首領便會帶領族人,匍匐在龐大的建木虛影下方。
那是這方天地最顯眼的圖騰,也是它們心中絕對的至高存在。
它們將獵殺的巨獸頭骨整齊地碼放在泥土上。
點燃篝火,跳起粗獷的祭祀舞蹈。
首領高舉沾滿獸血的骨杖,口中發出含混不清的吟唱。
嗡。
顧長生丹田內的金丹突兀一震。
一絲極其微弱,卻純粹到毫無雜質的金色絲線,從下方部落中飄然而上。
乾脆利落地沒入金丹表面。
願力。
不是外界那種夾雜著貪婪、恐懼、有所求的駁雜信仰。
這是洞天生靈對造物主最本能的敬畏與膜拜。
顧長生清晰地察覺到,金丹上的元木道紋在這縷願力的滋養下,愈發深邃厚重。
無需刻意修煉,修為底蘊便在潛移默化中極速拔高。
外界的凡人求神拜佛,是為了升官發財、長命百歲。
那種願力沾染了太多的凡塵因果,吸多了容易蒙蔽靈台。
而洞天裡的這群原始人。
它們拜天,僅僅是因為天在那裡。
純粹。
乾淨。
煤球趴在雲端,無聊地打了個哈欠,暗金王紋微微閃爍。
下方部落里,兩個強壯的男性猿人為了爭奪首領之位,正舉著骨矛慘烈廝殺。
鮮血噴涌,其中一人被長矛乾脆貫穿胸膛。
內臟流了一地。
勝利者踩著屍體,捶打胸口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四周的族人紛紛跪伏,向新首領表示臣服。
顧長生神色平淡,連一絲波動都未曾生出。
沒有憐憫,也沒有干預。
生老病死,優勝劣汰,本就是天地運轉的鐵律。
他若是出手救下那個失敗者,這方洞天的演化便會徹底陷入停滯。
造物主,當如天地般不仁。
視萬物為芻狗,方能讓萬物野蠻生長。
第三千年。
部落的規模極速擴張,分化出三個不同的氏族。
它們在土地上開墾出簡陋的農田,試著種植九竅通靈草散落的低階變種。
雖然種出來的只是一堆毫無靈氣的雜草。
但農耕文明的火種,已經在這片蠻荒大地上徹底點燃。
文字的雛形開始在石壁上蔓延。
它們用獸血混合著泥土,在山洞的岩壁上畫下狩獵的場景。
畫下雷電劈燃樹木的瞬間。
畫下那株支撐天地的龐大建木。
祭壇被修葺得更加宏大。
巨大的青石被堆砌成高聳的階梯,直逼建木的根須。
每逢月圓之夜,三個氏族的首領便會齊聚祭壇。
獻上最肥美的獵物,割開手腕,將鮮血灑在土上。
首領用鋒利的石片,在建木最外圍的樹皮上,刻下了一個粗糙的圓圈。
那是它們理解中的天。
也是顧長生在這方世界的具象化符號。
越來越多的金色願力,化作綿綿細雨,源源不斷地匯入雲端。
顧長生盤膝坐在清氣之中。
周身環繞著濃郁的世界之力。
他隨手一抓,將一團精純的願力揉入金丹。
這股力量不帶任何雜質,直接轉化為最純粹的法則底蘊。
修為向著金丹中期穩步推進。
這一切發生得悄無聲息。
沒有外界那些為了幾塊靈石打生打死的狼狽。
也沒有算計來算計去的勾心鬥角。
只有執掌一界的從容與淡漠。
他終於理解,為什麼那些上古道統的老怪物,能在洞府里一憋就是幾千年。
看著一個世界在自己腳下成型。
看著文明從無到有,從野蠻走向秩序。
這種凌駕於眾生之上的造物主體驗,遠比任何殺戮都要讓人沉醉。
但他依然保持著絕對的清醒。
洞天再好,也只是依附於大千世界。
想要真正超脫,還遠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