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深淵外圍的隕石帶上,已經懸浮著數以萬計的修士。
人山人海,遮天蔽日。
各方勢力涇渭分明,按照實力高低,將整個深淵圍了里三層外三層。
最靠近黑洞的核心圈,只停著幾尊龐然大物。
左側是一艘長達千丈的飛舟,船頭站著一形銷骨立的老者,正是幽冥界枯骨星君。
右側是一尊由九條蛟龍拉著的青銅戰車,九劫星君端坐在車輦內,閉目養神。
正前方,原本占據著最佳位置的,是狂斧星君,以及天音谷的蘇清寒。
就在各方小勢力和散修互相推搡、氣氛劍拔弩張之際。
後方的虛空突然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鳴。
一艘長達千丈、銘刻著玄天二字的巨型戰艦,蠻橫地撞碎了沿途的隕石,強行降臨在深淵上空。
戰艦甲板上,站著數百名背負長劍的修士。
為首一人,鬚髮皆白,雙手負在身後,正是太虛界玄天劍宗長老,凌無極。
凌無極雖然胸口還纏著厚厚的繃帶,傷勢未愈,但道胎中期的恐怖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一股凌厲無匹的劍意猶如實質般的狂風,瞬間橫掃全場。
「滾開。」
凌無極輕吐兩個字。
聲音夾雜著真元,震得前方數百名散修氣血翻湧,連滾帶爬地往兩邊散開,硬生生在擁擠的隕石帶上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戰艦長驅直入,直接停在了距離黑洞最近、正對著入口的最佳位置。
狂斧星君拎著兩把板斧,看著霸道搶位置的凌無極,破口大罵。
「姓凌的!你講不講規矩?這地方是老子先占的!」
凌無極居高臨下地瞥了他一眼。
「規矩?在這碎星海,我玄天劍宗,就是規矩。」
凌無極單手捏起劍訣,背後的巨型劍匣轟然打開。
上萬把飛劍呼嘯而出,在半空中匯聚成一把長達千丈的巨型光劍,遙遙指著狂斧星君和蘇清寒。
「你們在葬道星連個無相法則殘片都守不住,也配跟老夫爭?不服氣,你們兩個現在可以聯手試試。」
狂斧星君氣得牙痒痒,握著板斧的手背青筋暴起。
但他很清楚,自己和蘇清寒在葬道星被伴生星獸消耗了太多真元,對上道胎中期的凌無極,勝算極低。
更何況馬上就要進仙冢了,這時候拼命純屬腦子進水。
蘇清寒抱著斷了弦的七弦琴,拉了狂斧一把。
「退一步。仙冢裡面的機緣才是關鍵,沒必要在門口耗費真元。」
狂斧星君重重地哼了一聲,極不情願地帶著手下往旁邊挪了挪,把正對著黑洞的位置讓給了玄天劍宗。
人群最後方,一塊毫不起眼的碎石上。
閉關整整三年、剛剛出關的曹雲,正穿著一襲黑袍,將自身的氣息收斂到了極致。
他現在的修為已經徹底穩固在金丹圓滿,體內的暗金火焰更是打磨得如臂使指。
曹雲看著前方威風凜凜的凌無極,目光微冷。
凌無極身後,站著幾個劍宗弟子。
其中一個右臂空蕩蕩的,正是被曹雲在萬寶閣廢掉的趙闊。
趙闊此時臉色慘白,正用陰毒的眼神在後方的人群里四處搜尋。
「玄天劍宗的人,果然也來了。」曹雲在識海里低語。
「人家好歹是道胎中期,在這幫人里修為最高,自然要擺出老大的架子。」識海中,上古丙火殘魂嗤笑出聲,「你小子可別衝動。」
「我知道。」曹雲目光平靜,「我來這裡是為了找突破道胎的機緣。等我拿到本源,第一個拿他祭火。」
前方,凌無極見三大世界的人都安分下來,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往前邁出一步,龐大的神識瞬間覆蓋了整個隕滅深淵。
「所有人聽著!」
凌無極的聲音在每一個修士的耳邊炸響。
「萬法仙冢開啟之前,誰敢妄動半步,殺無赦!」
這充滿警告意味的話語,讓全場數萬名修士噤若寒蟬,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去觸玄天劍宗的霉頭。
然而。
凌無極根本不知道,就在他放出神識威壓全場,擺出不可一世姿態的時候。
一個披著灰撲撲披風的青衣年輕人,正雙手抄在袖子裡,悠哉悠哉地站在距離他不足三尺的地方。
顧長生打了個哈欠。
他身上的遮天布將所有的因果、氣息和存在感抹得乾乾淨淨。
凌無極那號稱能探查秋毫的神識,從顧長生身上掃過去,就像是掃過了一團空氣,沒有任何反饋。
顧長生看著凌無極那副趾高氣昂的樣子,覺得這老頭嗓門實在太大,吵得人耳朵疼。
他伸出右手,在凌無極周身那層用來防身的劍氣屏障上,隨意地彈了一下。
叮。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
凌無極背後的巨型劍匣中,那把曾經被顧長生砍出缺口的本命飛劍,突然劇烈震顫起來,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哀鳴。
劍氣屏障跟著泛起一陣劇烈的漣漪,整個巨型劍匣不受控制地往左邊偏了三尺。
凌無極正站在劍匣頂端擺造型,腳下突然一歪,差點沒站穩直接栽下來。
半空中的千丈光劍也跟著晃動了一下,劍氣四溢。
凌無極嚇了一跳,原本高人風範的表情瞬間繃不住了。
他猛地轉頭,驚疑不定地環顧四周。
「誰?!」
凌無極厲聲喝問,同時將真元運轉到極致,隨時準備出手。
可是周圍除了他自己的弟子,連個鬼影都沒有。
狂斧星君在旁邊看熱鬧不嫌事大,扯著嗓子喊。
「凌老怪,你一驚一乍地幹什麼?虧心事做多了,怕鬼敲門啊?」
枯骨星君也冷笑了一聲。
「凌老怪,這時候你真氣岔道?還沒破陣就站不穩了?」
凌無極臉色鐵青,再次用神識將周圍犁地般掃了三遍,依然什麼也沒發現。
他只能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懼,咬著牙冷哼。
「這仙冢入口的禁制果然厲害,竟然能引發老夫本命飛劍的共鳴。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玄天劍宗的弟子們紛紛拔劍,如臨大敵。
顧長生站在凌無極旁邊,看著這老頭自己給自己找台階下,忍不住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
前方的黑洞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鳴。
仿佛有什麼遠古巨獸在沉睡中甦醒。
緊接著,黑洞邊緣那層由上古符文交織而成的灰濛濛光幕,開始劇烈顫抖。
轟!
一股濃郁到極點的仙靈之氣,順著光幕的縫隙噴涌而出,瞬間席捲了整個隕滅深淵。
這股氣息比外界的虛空靈氣精純了不知道多少倍,僅僅是吸上一口,就讓不少卡在瓶頸期的修士感覺修為隱隱鬆動。
「仙冢開了!」
「機緣!天大的機緣!」
人群瞬間沸騰了。
最前方幾百個不要命的散修,根本顧不上凌無極之前的警告,眼睛通紅地祭出飛行法寶,像瘋了一樣朝著黑洞的光幕沖了過去。
領頭的散修大喝一聲,祭出一面極品防禦法盾,頂在身前,直接撞向那層灰濛濛的光幕。
「找死。」
凌無極沒有阻攔,反而雙手抱胸,冷眼旁觀。
狂斧星君也咧開嘴,露出了殘忍的笑意。
砰!
那散修的法盾剛一接觸到光幕。
光幕上的上古符文瞬間亮起刺目的紅光。
一道極其細微的紅色雷霆從符文中竄出,直接劈在法盾上。
沒有爆炸聲。
那面足以抵擋金丹圓滿全力一擊的極品法盾,連半息時間都沒撐住,直接化作了一縷青煙。
紅色雷霆餘威不減,順著散修的手臂蔓延而上。
「啊——!」
那散修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
整個人從頭到腳,瞬間氣化,化作一團細微的飛灰,徹底消散在虛空之中。
跟在他後面的幾百個散修嚇得魂飛魄散,拼命想要剎住身形往回跑。
但陣紋已經被全面觸動。
黑洞縫隙中,湧出無數無形的法則絞肉機。
光幕上接連射出成百上千道紅色雷霆,像密集的雨點般傾瀉而下。
噗噗噗噗!
一連串沉悶的聲響。
短短几息時間,最靠近黑洞的數百名散修,全軍覆沒,連個渣都沒剩下,盡數化作漫天飛灰。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原本還想往前沖的修士,全都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硬生生停在了原地,滿臉驚恐地看著那個吞噬生命的黑洞。
「上古絞殺陣。」
枯骨星君眯起眼睛,轉動著手裡的念珠,聲音沙啞。
「這陣紋依靠吸收周圍的靈氣運轉,威力比十萬年前弱了三成,但依然不是金丹期能硬扛的。不把陣法里的能量耗盡,誰也進不去。」
九劫星君坐在青銅戰車裡,淡淡開口。
「幾位,既然外層陣紋還沒破,那就按老規矩辦吧。」
凌無極、枯骨星君和狂斧星君互相對視了一眼,皆是達成了某種殘忍的默契。
凌無極轉過身,看向後方那數以萬計的散修和小宗門修士。
「玄天劍宗弟子聽令!」
「在!」數百名劍修齊聲應答。
「把外圍那些散修,給我往黑洞陣紋里趕!用人命去填!誰敢後退,就地格殺!」
狂斧星君也揮舞著板斧大吼。
「黑煞星盜團的崽子們,把那些不長眼的都給我轟進去填陣!不把這破陣法消耗乾淨,誰也別想吃肉!」
枯骨星君雙手結印,白骨飛舟上湧出滔天死氣,封鎖了散修們的退路。
頂尖勢力瞬間達成一致。
數千名精銳弟子結成戰陣,如同驅趕羊群一般,朝著後方的散修壓了過去。
「你們幹什麼!」
「憑什麼讓我們去送死!」
「大家跟他們拼了!」
散修們徹底絕望了,有人試圖反抗,祭出法寶砸向那些大宗門弟子。
但這種零星的反抗,在訓練有素的戰陣和道胎星君的威壓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玄天劍宗的劍光掃過,瞬間將幾十個帶頭反抗的散修斬落虛空。
「不往前走,現在就死!」
凌無極冰冷的聲音迴蕩在深淵上空。
在死亡的威脅下,散修們只能哭喊著、絕望地朝著黑洞光幕的方向挪動。
一批又一批的修士被強行逼入那片無形的法則絞肉機中,化作飛灰,用自己的生命去消耗上古陣法的力量。
整個黑洞前方,徹底變成了一片絕望的填陣場。
人群後方。
曹雲看著這殘忍的一幕,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他早就習慣了這天外虛空的弱肉強食。
他悄然開啟明心鑒。
眼底深處,一抹暗金色的火芒跳躍。
在明心鑒的視野中,那片原本無形無質的法則絞肉機,變成了一張由無數根透明絲線交織而成的巨網。
隨著越來越多的散修被逼進去填陣,那些透明絲線上的能量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消耗,紅色雷霆閃爍的頻率也越來越慢。
「快了。」
曹雲在識海里低聲說道。
「這陣法的運轉軌跡已經開始出現遲滯。只要再填進去一些人,陣紋就會出現短暫的卡頓。那就是唯一的生機。」
殘魂嘖嘖稱奇。
「你這變異的心火還真是好用,連上古陣法的薄弱點都能看穿。等會兒看準時機,咱們直接衝進去,別跟這幫老東西硬拼。」
曹雲點點頭,渾身肌肉緊繃,隨時準備爆發出最快的速度。
外圍的散修還在絕望地反抗,玄天劍宗和黑煞星盜團的弟子還在冷酷地殺人督戰。
全場的目光,和所有的壓力,都集中在那片不斷吞噬人命的黑洞陣紋上。
然而。
就在散修們絕望哀嚎、星君們冷眼督戰、曹雲蓄勢待發的時候。
在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也根本觀察不到的地方。
一個披著灰布披風、看不清面容的青衣身影,雙手背在身後,慢悠悠地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顧長生看著眼前這亂糟糟的場面,覺得有些無趣。
他沒有理會那些正在殺人的大宗門弟子,也沒有理會那些哭爹喊娘的散修。
他就這麼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徑直走向了那個被所有人視為生死禁區的黑洞入口。
一個玄天劍宗的弟子正舉著長劍,厲聲驅趕著幾個散修往前走。
顧長生剛好從他身邊路過。
那弟子手裡的劍刃甚至擦過了顧長生的披風,但他卻毫無察覺,依然在對著前面的散修大呼小叫。
顧長生一路暢通無阻,直接穿過了擁擠的散修區,穿過了玄天劍宗的封鎖線,走進了黑洞前方的法則絞肉機區域。
曹雲還在死死盯著陣法的運轉軌跡,尋找著那一線生機。
凌無極還在高高在上地俯視著全場,等待著陣紋能量耗盡。
而顧長生,已經走到了黑洞邊緣那層灰濛濛的光幕前。
他抬起右手。
手背上,那個由無相法則殘片化作的透明印記,突然亮起了一陣微弱的光芒。
微光與光幕接觸的瞬間。
原本狂暴無比、連金丹圓滿都能瞬間秒殺的上古陣紋,突然像是一隻溫順的綿羊。
光幕從中間悄無聲息地裂開了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顧長生毫無阻礙地跨入其中,身形徹底消失不見。
縫隙在他身後迅速合攏,恢復如初。
整個過程,沒有引發任何能量波動,也沒有驚動在場的任何一個星君與天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