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滄海桑田
眾人齊齊頷首，臉上都漾起溫和善意的笑意。
古屍空洞的眼眶裡，頓時滾下兩行渾濁暗黃的淚，喉嚨里擠出破碎的嗚咽，嘶啞得像是被風沙磨了萬年：「嗚————一萬年了————一萬年了————你們知道我這一萬年是怎麼過的嗎？」
這話一出，全場驟然一靜，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又落回了山治身上。
山治沉沉嘆了口氣，攤開手掌，聲音沉緩：「你們自己看吧。」
無需多言，眾人立刻心領神會，一隻只手相繼搭在山治的手臂上。
剎那間，一股龐大、混亂、裹著無盡灰暗與時光塵埃的記憶洪流，轟然沖入每一個人的腦海。
克林最先消化完這段錐心的記憶，再看向眼前這具僵冷的古屍時，臉上已滿是沉甸甸的同情，低聲喃喃：「穿越到一具死人身上————兄弟，你這開局，真是倒霉到了極點。」
記憶的畫面，在眾人心底緩緩鋪展一最初是無邊無際的黑暗，是棺木擠壓的窒息，是泥土沉甸甸壓在身上的窒息感。
林泉的意識，在一具冰冷僵死的軀殼裡甦醒，第一縷知覺，便是極致的恐懼。
他動彈不得，口不能言，卻能清晰嗅到軀體腐朽的腥氣，感受到皮肉僵硬如木。
不知在黑暗中掙扎了多少日夜，憑著求生的本能與一股莫名滋生的陰氣，他才用指甲生生摳穿棺板，扒開厚重泥土，從一座荒蕪孤墳里，狼狽爬了出來。
月光下，他看見自己青黑浮腫、覆著一層白毛的手，看見毫無血色、死灰般的肌膚。
他想尖叫，喉嚨里卻只漏出斷斷續續的「嗬————嗬————」漏氣聲。
跌跌撞撞撲到一處水窪邊，渾濁的水面倒映出一張猙獰陌生的臉——青灰麵皮，獠牙微露，雙目空洞，哪裡還有半分活人的樣子。
那一刻，屬於「林泉」的人格，幾乎徹底崩碎。
可殭屍的本能，逼著他躲避陽光，在漆黑山野間茫然遊蕩。
他怕活物，也怕同類，最初的幾十年、上百年，他就像一縷無依的孤魂，藏在最深的山洞、最荒的古墓里，只在月夜被本能驅使，吞吐微涼月華。
時光，便在這渾渾噩噩中，瘋狂流逝。
眾人在他破碎的記憶里看見：
他藏身的荒山，漸漸有了樵夫小徑，有了炊煙村落，又在戰火與瘟疫中化為斷壁殘垣，重歸荒草；
他棲身的河畔，河道幾度改易，森林成田野，田野又化作城池一角；
世人的衣著裝束一輪輪更迭，朝代名號在他空洞的腦海里留不下半分痕跡，只剩模糊變幻的屋舍、人影、煙火。
而最折磨的，是那近乎永恆的孤寂。
無飢無渴，無寒無暑，無眠無夢。
只有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一紀又一紀的枯坐。
活動範圍永遠是陰氣匯聚的深山老林，陪伴他的只有山風、夜梟，和被他屍氣嚇得四散奔逃的野獸。
在這死寂的重複里，吸收日月精華從本能，變成了他活著的唯一意義，唯一稍感慰藉的事。
他常常立在同一座峰頭的同一塊岩石上，對著孤月，無意識地吞吐氣息。
可與此同時，源源不斷滋養身軀的陰氣與戶氣，也在一點點啃噬他殘存的人性。
孤獨是毒，死氣亦是毒。
屬於「林泉」的記憶、情感、思考，像海邊沙堡，被萬年時光的潮水，一遍遍沖刷、
磨平、消散。
他越來越像一具真正的殭屍，只剩本能。
行動遲緩，反應呆滯，大半時間只是靜靜佇立、躺臥，任憑風雨蝕骨，藤蔓纏肩。
直到被拉入這片灰霧空間，直到與山治觸碰，融合了那股鮮活的「人」的記憶，沉淪萬載的意識里，才驟然炸響一道驚雷，震開了蒙蔽靈台的厚重塵埃與屍氣。
那個「我」，才艱難地，重新拼湊回來。
看完這一切，所有人都沉默了。
克林走上前，輕輕拍了拍林泉冰涼堅硬的肩膀，語氣難得溫和：「沒事了，兄弟。都過去了。以後在這裡，有我們，你再也不用怕失去意識，再也不用變回那副渾渾噩噩的樣子。」
林泉用力點頭，青灰色的僵臉想擠出一個笑，卻只讓嘴角獠牙顯得更突兀。
氣氛稍緩，山治按捺不住好奇，開口問道：「對了，你現在到底是什麼境界？你的記憶太雜太亂，我們一時也看不透。」
林泉皺起眉，努力在浩瀚的記憶之海里搜尋。
片刻後，他聲音遲疑：「具體————我也說不清楚。」
「我只記得，最近這兩千年，每隔百年左右，就有一夥穿道袍、拿法器的人找到我，喊著剷除屍禍」替天行道」，對我動手。」
他頓了頓，又補充，」他們好像很怕我，喚我作————殭屍王。」
「殭屍王？」
山治眼睛驟然一亮，脫口而出，「這路子————難道你是《我和殭屍有個約會》里的將臣？」
一旁的宇智波泉立刻輕輕搖頭，語氣篤定：「不可能。將臣與常人無異，可林泉他————」
眾人目光齊刷刷落回林泉身上—青面獠牙，屍氣瀰漫，分明是傳統靈幻殭屍里最經典的模樣。
山治撓了撓頭：「那是哪個世界？融合殭屍元素的世界可不少。」
林泉盤膝坐下，抱著腦袋，拼命回想。
也只有他，才能承受這萬年信息量的檢索，旁人只敢走馬觀花。
片刻後，林泉猛地抬頭，空洞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微光：「我想起來了！最近一次，大概十年前————來的人里，有兩個年輕人格外厲害。」
「一個符籙、桃木劍凌厲無比，另一個金光咒、雷法驚天動地。」
「他們互相叫————林師兄」和張師弟」。名字是————林鳳嬌，和張之維！」
「林鳳嬌？！張之維？！」
眾人幾乎異口同聲驚呼，眼睛瞬間亮得嚇人。
克林激動得差點跳起來：「林鳳嬌就是九叔的本名！張之維是龍虎山老天師啊！」
「也就是說，你穿越到了一個融合了《殭屍先生》系列和《一人之下》的混合世界？！」
山治眼神驟亮，飛快分析，語氣斬釘截鐵：「而且時間線一定是民國！林鳳嬌和年輕張之維同時存在的時期————」
他越說越興奮，死死盯著林泉：「不管是九叔的靈幻殭屍世界，還是一人之下的異人世界，你這萬年殭屍王」的身份，含金量都高到炸啊！」
「我敢說，就算是巔峰老天師，都未必是你對手！這簡直是天胡開局！」
「林泉，你回去之後，能不能————直接搶功法？」
「一人之下的八奇技，各門各派的修煉法門，對我們所有人幫助都太大了！」
這個提議，讓所有人心臟狂跳，自光灼灼盯住林泉。
林泉沉吟片刻，似在嘗試。
只見他身影在灰霧中驟然模糊、消散，可僅僅幾個呼吸，便又由霧氣重新凝聚而回。
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無奈：「不行。我試過了，一離開這片灰霧，回到自己身體裡，那萬年積累的屍氣、死氣，還有孤寂帶來的麻木，會瞬間再次淹沒我的意識。」
「在外面，我最多只能保持半個時辰的清醒，之後就會再次退回渾渾噩噩，只剩本能。」
「這————」
眾人面面相覷，剛燃起的興奮，瞬間被潑了一盆冷水。
劉晉元緩緩開口，語氣沉穩：「如此看來，當務之急，是幫你在外界穩固靈台，守住自我意識。」
「否則莫說奪取功法，一旦意識徹底迷失，便再無挽回餘地。」
眾人紛紛頷首，深以為然。
林平之淡淡開口，語氣沉穩：「你需要一門上乘的修心、凝神、穩固神魂的法門。
「我不久便要上少林寺，屆時會留心為你尋幾門佛門禪定靜心功法，或可克制屍氣，清明神志。」
劉晉元也點頭附和：「我已初步取得拜月教主信任。」
「他核心功法雖未輕傳，但討要一門輔助修心的法門，應當不難。拜月學識淵博，其法門或許另闢蹊徑，對你有用。」
感受著眾人毫無保留的關切與謀劃，林泉僵硬的胸腔里，竟湧進一股久違的、滾燙的暖流。
他聲音沙啞乾澀，卻無比認真：「謝————謝謝你們。」
山治咧嘴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謝什麼！都說了，你就是我們，我們就是你。幫你就是幫我們自己，早點搞定，我們也好早點沾光，這叫投資未來！」
林泉望著周圍這群相貌、來歷各不相同，眼神卻同樣真誠的「自己」，那顆沉寂冰封了一萬年的心，終於真正踏實下來。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青灰僵冷的臉上，那縷屬於「人」的光彩，又明亮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