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過半,寒星隱於雲靄。
聒噪的鴉雀都斂了聲息,進入了深眠。
唯有幾聲貓頭鷹的「咕咕」聲,在密林的幽影之中悠悠蕩開。
清冷的月光下,柳寒舟的年邁身影在後門處踱步。
他此刻有些懷疑人生,他心下尋思,「也不知道那個小子,有沒有領悟我敲桌子的意思。」
「若是沒有領悟,那我豈不是白等了?」
「可若是領悟了,此時已經到了三更半夜,怎他還不出現?」
「莫不是年紀還小,夜裡不敢出門?」
他心裡揣著萬般念頭,一會兒想若是王文軒不來,自己這幾日的糾結便成了笑話。
一會兒又盼著那孩子真能來,畢竟那牆壁上的寥寥數筆,是他枯坐三年都未能觸及的境界。
末了,他又嘴硬地在心裡補一句,「來了也罷,老夫一句話都不和他說!」
而此時的王文軒,早就出了家門,正借著月色拼力趕路。
他本想直接藏在集訓館內,待三更時分直接赴約。
可武訓司的守衛從黃昏時便開始輪番巡查,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連悟武區的書架後都藏不住人。
他便出了武道集訓館。
可縣城裡在夜幕降臨後,打更人、守夜人輪番登場,燈籠火把將街道照得影影綽綽,活像是一大張漁網。
他險而又險地穿過了幾次網洞,躲過了幾波巡遊。
他再問天書在縣城裡會不會被發現,天書回答說被發現的概率頗高。
不得已,他退出了縣城。
到了城外,無有半點燈火。
天上的月亮時而明亮,時而被飄過的陰雲遮擋。
王文軒本是不怕黑的。
可是三年前夜裡,親眼目睹邪祟肆虐的後遺症幾乎烙印在了他的潛意識裡。
讓他只有在熟悉環境的黑暗裡,才不會感受到害怕。
他不得已回到了家。
他坐在黑暗裡,聽著更夫遠遠傳來的梆子聲。
一更天過去。
二更天也過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叩問天書,我現在出門會遇到危險嗎?」
天書:
「已推演(耗時三息)」
「不會。」
他輕輕推開一條門縫,看到夜空中那片濃厚的烏雲正緩緩飄遠。
清冷的月光重新灑落大地,照亮了門前院子裡的土地。
他定了定神,終於再次邁出腳步。
他一路幾乎都在跑,接近縣城的時候,他開始問天書自己往前走會不會被人發現。
每每得到不會被發現的回答,他才會從隱匿的地方動身向前。
好在縣城沒有城牆,也沒有城門。
他躲過一隊巡視的守夜人,避過幾個敲著梆子慢行的更夫。
王文軒像是一隻夜鼠,按照提問天書得到的指引,循著武道集訓館值夜人的視野死角,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後門附近。
此刻,子時已快過去,四更天的梆子聲隨時都可能響起。
王文軒借著牆根的陰影,緩緩挪到後門那棵老槐樹下,探出半個腦袋。
樹影下,柳寒舟的身影赫然在目。
四目相對。
王文軒剛要出聲,卻見老人陡然冷哼一聲,轉過身去,竟直接在空地上擺開了架勢。
起手式如琉璃映月,掌心微翻,似有清光流轉。
抬步時如踏雲階,身形飄逸卻穩如磐石。
出拳時不見剛猛,卻帶著一股綿密的勁,如琉璃撞玉,清越無聲。
這招式……
王文軒心頭一震。
他見過!
不是在現實里見過,而是在他的腦海里見過。
這是《南明琉璃功》!
他儘管推演出了這套功法第十五式的一個優解,通過道藏知道了其餘兩個優解,可他並沒有嘗試去修行。
因為這習武如蓋房,若地基松垮,只為糊弄,哪怕其上建築花哨,也經不住風吹雨打。
最多不過是花拳繡腿罷了。
可天書說這是我的機緣。
那……
「叩問道藏,我若修行這功法,可會影響我夯實根基?」
道藏:
「已推演(用時1息)」
「不會。」
「《南明琉璃功》為護道功法,若得小成反倒有助於夯實基礎。」
「且,現下有名師引導,亦不會在修煉中,出現無可挽回的紕漏。」
王文軒心中大定。
他不再猶豫,立刻摒棄雜念,開始跟隨著柳寒舟的動作練習。
起初,他還需凝神盯著老人的抬手、屈膝、轉腰,生怕錯了分毫。
可練著練著,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淡去了。
夜露的微涼、蟲鳴的細響、甚至連他自己的呼吸,都漸漸消失在感知里。
他的眼中只有功法的招式,心中只有氣息在流轉。
一種奇異的感覺浮現。
他感覺自己雜念盡消,心靜如湖。
他感覺自己仿佛化身為一塊未經雕琢的琉璃胚體,在隨著功法的運轉,被無形的火焰煅燒、塑形。
他感受到體內似乎有一股微涼又溫潤的氣息,沿著特定的路線緩緩流淌,所過之處,肌肉的細微顫動、骨骼的輕微響動,乃至血液的流動,都變得異常清晰。
《南明琉璃功》自如運轉。
他身前的柳寒舟,不知何時早已停下了自己的演練。
老人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如電,全神貫注地注視著沉浸在修煉中的少年。
他的種種猜測已然落地。
他已經確信了那牆壁上的塗鴉是眼前這孩子所畫。
他不由得嘆息起天道的不公。
自己枯坐三年,殫精竭慮,皓首窮經,只為補全祖傳功法一隅。
卻不想這孩子只是看了幾眼牆壁上的殘篇,便觸類旁通,窺得堂奧。
只是……
他有些可惜。
這天下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
三年前的邪祟之亂未平,各地又有異動,怕是用不了多久,便會再起波瀾。
危巢之下豈有完卵?
這孩子縱有如此天縱之資,可他還有足夠的時間成長嗎?
柳寒舟無聲輕嘆。
他席地而坐,低眉順眼,宛若一尊佛像,護在王文軒身側。
他將周遭的雜擾盡數隔絕,讓這孩子能沉浸在這難得的悟道狀態里。
夜露漸濃,月色西斜。
不知過了多久,王文軒終於從那玄而又玄的狀態中脫出。
他沒有感受到身體或者精神有絲毫勞累,反倒倍感神清氣爽。
他隱隱覺得自己剛剛進入一種心無旁騖、物我兩忘的奇妙狀態。
「叩問道藏,我剛剛所處的是何狀態?」
道藏:
「已推演(用時1息)」
「你剛才處在「心流」狀態。」
「心流,乃一種極致專注、忘我沉浸的特殊心境。」
「這種狀態下,你甚至感覺不到時間的存在,效率倍增,心神與所作之事高度統一。事畢後常伴強烈滿足感與充沛精力。」
「這種狀態可遇而難求,然修習特定功法或經訓練,可提升其出現機率與掌控度。」
王文軒恍然,原來方才那種奇妙的狀態,便是心流。
他心念再動:
「叩問道藏,我的實力和潛能是否有變動?如果有,請以我能看懂的方式展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