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機緣,親歷者往往在經歷的時候,還並未覺得是機緣。
王文軒卻清楚得很。
踏風玄兔的氣血、百年八角的增幅,此刻正化作一股溫流在四肢百骸里翻湧。
這是實打實的進補良機。
此刻若不抓住,便是暴殄天物。
他不再多言,緩緩擺開了《鋤地功》的起手架勢。
他整個人仿佛化作一柄被反覆鍛打的農具,在這片小小的院落里,一記又一記地「鋤」向虛空。
每一擊,都帶起輕微的風聲。
陳福祿雖懵懵懂懂,卻對王文軒信任到了骨子裡。
文軒說練功,那便練功。
一瘦一胖兩道身影,就在這農家小院的月光下,靜靜修煉。
柳寒舟沒有回自己的院子。
他依舊坐在那張小板凳上,可他從未真正闔上眼。
他的目光落在院中那兩個少年的身上。
一個動作已趨圓融,每一式揮出都暗合某種質樸的韻律。
那是已將《鋤地功》修至「以意御力」之境的徵兆。
他入門這門功法,不過數日。
另一個……
柳寒舟的目光微微偏轉,落在那個正咬牙揮臂、氣喘如牛的胖少年身上。
動作生澀,協調性欠佳,下盤虛浮得厲害。
但他還在練。
資質駑鈍,心性卻純直。
能聽進良言,信人不疑。
這樣的人,哪怕武道走得慢些,也終究不會空手而歸。
整座小院,連同院外那條被月色照亮的土路,都在他的意識籠罩之中。
他聽見遠處田埂上的蟲鳴,聽見村口老井邊轆轤偶爾的吱呀,聽見風穿過槐樹葉隙的細響。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柳寒舟的眼皮微微抬了一線。
院外。
陳有德站在月光照不到的槐樹陰影里,沒有立刻上前。
他看見了自己那個從來坐不住,練一刻鐘樁就要嚷著腿酸的兒子,此刻正漲紅了臉,笨拙卻執拗地揮動著雙臂。
一下又一下。
氣喘如牛,汗流浹背。
卻還在揮。
陳有德沒有說話。
他做行商二十餘年,往來直隸、熱河,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也見過形形色色的少年。
那些世家子弟,資源堆砌,名師指點,舉手投足皆有章法,是理所當然。
可眼前這個……
他走南闖北,自然看得出,那絕非生手刻意模仿所能企及的境界。
那是已窺門徑、心手合一之人才有的氣度。
他又望向院中。
那張矮凳上,坐著一個老頭。
老頭垂著眼,雙手搭膝,仿佛正在打盹。
可陳有德沒有動。
因為他看了這老頭三眼,竟看不出半分深淺。
尋常老農,脊背佝僂,眼神渾濁,動作遲緩,氣息粗短。
眼前這位,全都符合。
可偏偏,陳有德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那是他行走四方、幾度涉險才養成的直覺。
這直覺告訴他,別亂動,別亂看。
他於是站定,微微垂首,安靜地等。
管家站在他身後,見主人如此,亦不敢出聲。
夜色如水。
院中,王文軒終於收勢。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在微涼的夜空中凝成一道淡淡的白霧。
「心流 39/100(1級)」
藥力消化得恰到好處。
他側頭看去,陳福祿還沉浸在修煉狀態中,胖臉憋得微微發紅,呼吸卻比平日沉穩太多。
就在這時,王文軒眼角餘光瞥見院門處,不知何時已立著兩道身影。
其中一人鬚髮花白,正是傍晚在陳家門前見過的老管家。
而他身旁那位中年男子,身形富態,衣著得體,眉宇間帶著商人的精明與沉穩,不用問也知道,必是陳福祿的父親。
他們來了多久?
王文軒心中微凜。
自己沉浸修煉時,對外界動靜幾乎毫無察覺。看來往後每次閉關練功前,都必須先問天書,確認周遭是否安全。
今日有柳教授坐鎮院中,自然萬無一失,可換個地方,便未必了。
王文軒朝著院外的方向,規規矩矩地抱拳,微微躬身。
他微微頷首,沒有言語,亦沒有踏入院中半步。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
陳福祿終於撐不住了。
「呼……呼……文軒……我,我練不動了……」
他大口喘著氣,胖臉上滿是汗水。
可他不覺得累。
他只覺得自己從沒這麼痛快過。
那股在體內亂竄的燥熱,此刻已化作溫熱的溪流,緩緩淌過四肢。
他酸脹的臂膀不再僵硬,就連平日裡總是虛浮的下盤,似乎也紮實了幾分。
他正要向王文軒炫耀這份感受,一抬頭,卻看見了院外那道熟悉的身影。
「……爸?」
陳福祿愣了一瞬,隨即像被踩著尾巴的貓一樣,彈了起來。
「你、你怎麼來了!」
「這麼晚不回家,我能不來找你?」陳有德故作嚴肅。
「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陳福祿嘟囔著,聲音越來越小,臉色還開始發紅。
陳有德沒有接話。
他只是側過身,目光越過陳福祿,落在他身後那個安靜站立的少年身上。
「你就是王文軒小友。」
「我常聽福祿在家提起你。他說你武藝超群,說你為人仗義……」
「我之前一直以為,」陳有德緩緩道,「福祿這孩子說話,總要打個對摺。」
「他說你天賦絕倫,我想,大約是尋常優秀。」
「他說你待人至誠,我想,大約是少年心性。」
他看著王文軒的眼睛。
「今夜一見,方知是老夫狹隘了。」
「福祿說得,不僅沒有誇大,反而過於保守。」
陳福祿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
他爹什麼時候這麼誇過人?還是夸一個第一次見面的少年?
他偷偷掐了掐自己的手背。
疼。
不是做夢。
這還怪新鮮的!
陳福祿一臉開心!
陳有德沒有理會兒子的傻樣。
他上前一步,語氣愈發鄭重:
「福祿這孩子,資質駑鈍,心性憊懶。我雖有心督促,卻總不得其法。」
「今夜他能在武道一途有所進益,全賴文軒小友提攜照拂。」
陳有德問道:
「小友下個公休日,可有安排?」
王文軒一怔。
他確實沒有安排。
「並無安排。」
「那便好。」
陳有德頷首:
「屆時還請小友屈尊,至寒舍一敘。老夫略備薄宴,以謝小友今日對福祿的照拂之恩。」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是什麼隆重的答謝宴,不過是家中便飯。小友萬勿推辭。」
王文軒看著陳有德那雙沉穩而真誠的眼睛。
他沒有再客套。
「既如此,晚輩叨擾了。」
陳有德點了點頭,這才轉向自家兒子。
陳福祿此刻已從方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正偷偷摸摸地往王文軒身後縮。
陳有德看了他一眼。
沒有責備,沒有催促。
他只是說:
「福祿,走了。」
陳福祿「哦」了一聲,乖乖地從王文軒身後挪出來。
他走到父親身邊,又忍不住回頭,朝著王文軒用力揮手。
「文軒,明天見啊!」
「明天見。」